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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突击查账,霞飞路捉鬼

三等舱的铁床架子在船身摇晃中嘎吱响了整夜。

天没亮汽笛就叫了,那声音从江面弹回来灌进舱底,把杨若琛从铺上震醒。

他揉了揉眼,旧皮箱还搁在膝盖上,铁丝搭扣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垂下来贴着箱壁叮当响了一声。

“到了。”

徐望川已经穿好棉袍坐在床沿上,手从内袋里摸了一遍支票和账册底片,确认位置,指尖蹭过勃朗宁的枪柄,金属冰凉贴着掌心。

上海码头的晨雾比武汉湿,水汽从跳板往上漫,鞋底踩上去打滑。

远处的吊臂和仓库轮廓被雾吞了一半,只剩黑色的骨架在白茫里晃。

沈玉兰站在码头尽头那根铸铁柱子后面,藏青棉旗袍外头裹了件灰大衣,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见徐望川的时候,她没迎上来,转身往巷子里走,大衣下摆扫过地面的积水。

三个人前后隔了十几步,拐过两条街,在棺材铺后门碰头。

赵德隆开门时手里攥着半根油条,嘴里的渣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侧身让他们进来,回头朝巷子扫了一眼才把门拴死。

“兰姐等了一早上了,昨晚巡捕房半夜巡街,在霞飞路转了三圈才走。”

棺材铺二楼多了股药水味。

沈玉兰说,光华照相馆被抄之后暗房药水泼了一地,味道顺着弄堂飘了半条街,三天才散干净。

方维新从里屋探出头,眼底的青黑又深了一层,手里端着杯凉茶,水面上飘着一片碎茶叶。

“坐吧,先把情况过一遍。”

徐望川把棉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从内袋掏出正金银行账册摘要搁在桌上,纸边蹭过木头桌面带出一声轻响。

沈玉兰把牛皮本翻开,三页审讯记录压在底下,她抽出来推到桌面中间,铅笔在第一页某行字底下画了道横线。

“周伟龙见了马丁·布朗之后,又约了两次外国人,一次法租界巡捕房的法国警官,一次美国领事馆文员。”

杨若琛坐在桌角,旧皮箱搁在脚边,听到这话把手里翻着的纸放下了。

“他在铺后路。”

“不止铺路,他在卖东西。”

徐望川指尖点在摘要第二十三页那行字上,两万日元,日方收据章,上海区情报专项,白纸黑字。

“拿了至少一年。”

沈玉兰的铅笔停在牛皮本上,笔尖抵着纸面没落下去。

“怎么动他?”

“让日本人动,但先查基层,把能摘的人摘出来。”

徐望川从口袋摸出周伟龙写给张福祥的求助信复印件,展开压在桌面中央,纸角翘起来被茶杯压住。

“他需要一条跑路通道和一笔钱,我给他两样东西:渣打银行两万英镑支票,还有一个假消息,重庆要派人接替上海区长。”

杨若琛把旧钢笔从胸口袋抽出来,在桌上磕了两下,墨水快干了。

“假消息从哪放?”

“明天去联络点视察,让周伟龙的人自己听回去。”

沈玉兰把三页纸从牛皮本里抽出来,每页用红铅笔标了日期和人名,食指从上往下划过去,在第四行停住。

“二十三个联络点,十二个有问题,四个跟周伟龙有直接资金往来,另外八个间接关联。”

“先查霞飞路西段石库门,负责人姓刘,周伟龙去年底安排进去的,账面每月四百大洋,实际到基层手里不到一百。”

徐望川把摘要收回内袋,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明天上午九点。”

窗外巡捕房的车又过去一趟,警笛声远了才彻底没了。

没人再说话,各自散开准备。

---

次日上午,霞飞路西段石库门。

弄堂口挂着干洗店的蓝布幌子,二楼亭子间就是联络点。

门口摆了一盆枯死的文竹当标记,叶子缩成干卷搭在花盆沿上,泥土干裂,很久没浇过水。

负责人刘某四十出头,蓝布长衫洗得发白,脸上的笑从开门那一刻就挂着,每条皱纹都往太阳穴方向挤。

桌上摆了一壶茶,杯缺了口,茶汤颜色发黄,旁边放着一碟花生米,花生衣皱巴巴地缩在一起。

“重庆来的长官辛苦,周区长前两天还提起过,说上面可能要派人来看。”

杨若琛翻开皮箱里的空白表格,从桌上那摞台账开始逐页核对,手指在经费支出栏停了一下。

“这笔三百八十块的电台维修费,维修单在哪?”

刘某端茶的手收回去,在桌面上搓了两下。

“周区长批的,单据他那边留着,我这边没留底。”

杨若琛又翻了两页,铅笔在某个数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人员交通费一百二十块,名单上列五个人,但联络点编制只有三人,多出来两个是谁?”

刘某的笑收了半分,嘴角那个弧度挂在原处,不上不下。

“那两个是周区长临时借调的,具体情况我说不清楚。”

徐望川靠在窗边,目光从刘某脸上移到门口站着的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二十出头,灰布短褂,双手背在身后,从进来到现在一个字没讲。

但杨若琛每翻一页台账,他的眼珠就往那个方向转一下。

“这位是?”

“小马,通讯员,周区长安排来帮忙的。”

徐望川从口袋掏出一支烟递过去,小马没接,两只手从背后挪到身前,右手手指并拢贴着裤缝。

“徐长官好走,周区长常提起重庆的各位。”

这句话说得恭顺,但“常提起”三个字送出来的时候,小马的眼珠没看徐望川的脸,看的是他棉袍胸口鼓起来的内袋。

徐望川把烟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散在亭子间低矮的天花板上。

“重庆最近人事变动不小,听说上海区可能也要调整,不过这些是上面的意思,做执行的不瞎猜。”

小马的眼珠终于从内袋移开,落到自己脚尖上。

杨若琛合上台账,旧钢笔插回胸口袋。

“账目我带回去细查,刘先生配合一下,回头需要你补充几份材料。”

刘某点头,把两人送到弄堂口,小马跟在后面三步远的位置。

徐望川在弄堂口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小马,替我问候周区长,就说重庆来的徐某人对上海区的工作很满意。”

小马站在干洗店台阶上,右手又背回身后,脸上挤出一分笑。

“一定带到。”

---

拐过弄堂口,杨若琛把皮箱换到右手。

“他全程盯着你的内袋。”

“让他盯,我就是要他把今天听到的话原封不动送回去。重庆要换人,周伟龙听到这个会做什么?”

“跑。”

“跑之前得先拿钱,钱在正金银行,拿了钱就得找船,找船就得动用心腹网络,一动就露。”

巷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正往炉子里添炭,火光从炉口冒出来,照亮了老头冻红的手背,炭灰被风卷起来落在红薯皮上。

杨若琛的步子没停,声音压低了半分。

“三百八十块维修费没有单据,一百二十块交通费多出两人,光这一个点每月虚报至少三百大洋。”

“先别算总数,把能查的查完,急了打草惊蛇。”

徐望川的脚步从红薯摊前面滑过去。

一个穿灰衣的人从对面走过来,拎着只旧皮箱,低头匆匆擦肩而过。

灰衣人的棉袍下摆蹭了徐望川的裤腿,布料上沾着泥点,鞋是新的,黑布面白底,跟棉袍的旧色全不搭。

脚上穿新鞋,身上套旧袍,要么是刚换了身份还没来得及配齐行头,要么是临时从别人身上扒了件外套出门办事。

徐望川的右手在口袋里碰了一下勃朗宁的枪柄,又松开了。

他回头看那个背影,灰衣人已经拐进下一条弄堂,皮箱底部在石板路上拖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人没了,那声摩擦还在耳朵里转了一圈才散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