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等舱的铁床架子在船身摇晃中嘎吱响了整夜。
天没亮汽笛就叫了,那声音从江面弹回来灌进舱底,把杨若琛从铺上震醒。
他揉了揉眼,旧皮箱还搁在膝盖上,铁丝搭扣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垂下来贴着箱壁叮当响了一声。
“到了。”
徐望川已经穿好棉袍坐在床沿上,手从内袋里摸了一遍支票和账册底片,确认位置,指尖蹭过勃朗宁的枪柄,金属冰凉贴着掌心。
上海码头的晨雾比武汉湿,水汽从跳板往上漫,鞋底踩上去打滑。
远处的吊臂和仓库轮廓被雾吞了一半,只剩黑色的骨架在白茫里晃。
沈玉兰站在码头尽头那根铸铁柱子后面,藏青棉旗袍外头裹了件灰大衣,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见徐望川的时候,她没迎上来,转身往巷子里走,大衣下摆扫过地面的积水。
三个人前后隔了十几步,拐过两条街,在棺材铺后门碰头。
赵德隆开门时手里攥着半根油条,嘴里的渣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侧身让他们进来,回头朝巷子扫了一眼才把门拴死。
“兰姐等了一早上了,昨晚巡捕房半夜巡街,在霞飞路转了三圈才走。”
棺材铺二楼多了股药水味。
沈玉兰说,光华照相馆被抄之后暗房药水泼了一地,味道顺着弄堂飘了半条街,三天才散干净。
方维新从里屋探出头,眼底的青黑又深了一层,手里端着杯凉茶,水面上飘着一片碎茶叶。
“坐吧,先把情况过一遍。”
徐望川把棉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从内袋掏出正金银行账册摘要搁在桌上,纸边蹭过木头桌面带出一声轻响。
沈玉兰把牛皮本翻开,三页审讯记录压在底下,她抽出来推到桌面中间,铅笔在第一页某行字底下画了道横线。
“周伟龙见了马丁·布朗之后,又约了两次外国人,一次法租界巡捕房的法国警官,一次美国领事馆文员。”
杨若琛坐在桌角,旧皮箱搁在脚边,听到这话把手里翻着的纸放下了。
“他在铺后路。”
“不止铺路,他在卖东西。”
徐望川指尖点在摘要第二十三页那行字上,两万日元,日方收据章,上海区情报专项,白纸黑字。
“拿了至少一年。”
沈玉兰的铅笔停在牛皮本上,笔尖抵着纸面没落下去。
“怎么动他?”
“让日本人动,但先查基层,把能摘的人摘出来。”
徐望川从口袋摸出周伟龙写给张福祥的求助信复印件,展开压在桌面中央,纸角翘起来被茶杯压住。
“他需要一条跑路通道和一笔钱,我给他两样东西:渣打银行两万英镑支票,还有一个假消息,重庆要派人接替上海区长。”
杨若琛把旧钢笔从胸口袋抽出来,在桌上磕了两下,墨水快干了。
“假消息从哪放?”
“明天去联络点视察,让周伟龙的人自己听回去。”
沈玉兰把三页纸从牛皮本里抽出来,每页用红铅笔标了日期和人名,食指从上往下划过去,在第四行停住。
“二十三个联络点,十二个有问题,四个跟周伟龙有直接资金往来,另外八个间接关联。”
“先查霞飞路西段石库门,负责人姓刘,周伟龙去年底安排进去的,账面每月四百大洋,实际到基层手里不到一百。”
徐望川把摘要收回内袋,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明天上午九点。”
窗外巡捕房的车又过去一趟,警笛声远了才彻底没了。
没人再说话,各自散开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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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霞飞路西段石库门。
弄堂口挂着干洗店的蓝布幌子,二楼亭子间就是联络点。
门口摆了一盆枯死的文竹当标记,叶子缩成干卷搭在花盆沿上,泥土干裂,很久没浇过水。
负责人刘某四十出头,蓝布长衫洗得发白,脸上的笑从开门那一刻就挂着,每条皱纹都往太阳穴方向挤。
桌上摆了一壶茶,杯缺了口,茶汤颜色发黄,旁边放着一碟花生米,花生衣皱巴巴地缩在一起。
“重庆来的长官辛苦,周区长前两天还提起过,说上面可能要派人来看。”
杨若琛翻开皮箱里的空白表格,从桌上那摞台账开始逐页核对,手指在经费支出栏停了一下。
“这笔三百八十块的电台维修费,维修单在哪?”
刘某端茶的手收回去,在桌面上搓了两下。
“周区长批的,单据他那边留着,我这边没留底。”
杨若琛又翻了两页,铅笔在某个数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人员交通费一百二十块,名单上列五个人,但联络点编制只有三人,多出来两个是谁?”
刘某的笑收了半分,嘴角那个弧度挂在原处,不上不下。
“那两个是周区长临时借调的,具体情况我说不清楚。”
徐望川靠在窗边,目光从刘某脸上移到门口站着的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二十出头,灰布短褂,双手背在身后,从进来到现在一个字没讲。
但杨若琛每翻一页台账,他的眼珠就往那个方向转一下。
“这位是?”
“小马,通讯员,周区长安排来帮忙的。”
徐望川从口袋掏出一支烟递过去,小马没接,两只手从背后挪到身前,右手手指并拢贴着裤缝。
“徐长官好走,周区长常提起重庆的各位。”
这句话说得恭顺,但“常提起”三个字送出来的时候,小马的眼珠没看徐望川的脸,看的是他棉袍胸口鼓起来的内袋。
徐望川把烟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散在亭子间低矮的天花板上。
“重庆最近人事变动不小,听说上海区可能也要调整,不过这些是上面的意思,做执行的不瞎猜。”
小马的眼珠终于从内袋移开,落到自己脚尖上。
杨若琛合上台账,旧钢笔插回胸口袋。
“账目我带回去细查,刘先生配合一下,回头需要你补充几份材料。”
刘某点头,把两人送到弄堂口,小马跟在后面三步远的位置。
徐望川在弄堂口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小马,替我问候周区长,就说重庆来的徐某人对上海区的工作很满意。”
小马站在干洗店台阶上,右手又背回身后,脸上挤出一分笑。
“一定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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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过弄堂口,杨若琛把皮箱换到右手。
“他全程盯着你的内袋。”
“让他盯,我就是要他把今天听到的话原封不动送回去。重庆要换人,周伟龙听到这个会做什么?”
“跑。”
“跑之前得先拿钱,钱在正金银行,拿了钱就得找船,找船就得动用心腹网络,一动就露。”
巷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正往炉子里添炭,火光从炉口冒出来,照亮了老头冻红的手背,炭灰被风卷起来落在红薯皮上。
杨若琛的步子没停,声音压低了半分。
“三百八十块维修费没有单据,一百二十块交通费多出两人,光这一个点每月虚报至少三百大洋。”
“先别算总数,把能查的查完,急了打草惊蛇。”
徐望川的脚步从红薯摊前面滑过去。
一个穿灰衣的人从对面走过来,拎着只旧皮箱,低头匆匆擦肩而过。
灰衣人的棉袍下摆蹭了徐望川的裤腿,布料上沾着泥点,鞋是新的,黑布面白底,跟棉袍的旧色全不搭。
脚上穿新鞋,身上套旧袍,要么是刚换了身份还没来得及配齐行头,要么是临时从别人身上扒了件外套出门办事。
徐望川的右手在口袋里碰了一下勃朗宁的枪柄,又松开了。
他回头看那个背影,灰衣人已经拐进下一条弄堂,皮箱底部在石板路上拖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人没了,那声摩擦还在耳朵里转了一圈才散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