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几步冲到院子里。
手枪的保险已经推开。
两个满身泥水的行动队员架着一副简易木板担架,跌跌撞撞地撞开半扇木门。
担架上躺着一个大腿根部中弹的队员,面如白纸,进气多出气少,裤管已经被血泡得完全贴在腿上。
跟在担架后面走进来的,是赵铁鹰。
赵铁鹰没有让人扶。
他笔挺地站着,走得很稳。
只是他的右半边身体姿势扭曲变形。
他把武装带抽了出来,在胸前和腰部绕了八字形,将自己的整个右手臂牢牢绑在躯干上。
他的右小臂从中间不自然地折断了,呈现出诡异的锐角弯曲。
被雨水和黑血混合的布条紧紧勒住伤口上方,小臂的下半截完全无力地耷拉着,鲜血正顺着他的手指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红晕。
他完好的左手拎着一把打空了子弹的驳壳枪,枪管已经过热发黑。
徐望川立刻收枪回套,上前一步架住赵铁鹰的左边肩膀。
“炸了。”
赵铁鹰看着徐望川,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难看透顶的笑。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北四川路那个弹药中转点。十二箱步枪弹,还有两箱掷弹筒专用的榴弹。我带着十个人摸进去,按你教的,引信连着汽油桶。点着火之后,我亲眼看着那个库房烧了一整夜。”
徐望川看着他惨白的脸和那只废掉的胳膊,手指在他的左肩上捏紧。
“我们撤出来的时候,碰上了巡逻的一个小队。”
赵铁鹰喘了口气,继续汇报,好像他只是去法租界买了一趟菜。
“对射的时候,一发三八大盖的子弹打穿了我的胳膊。老刘腿上挨了一枪走不动道。我用左手开枪压制,拖着他钻下水道才甩掉那帮狗娘养的。”
沈玉兰提着一个药箱从二楼快步跑下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法国中年男人。
这是沈玉兰花重金从法租界天主教会医院请来的外科医生,专门在私下里处理枪伤。
几个人把担架上的伤员抬进里屋。
赵铁鹰被徐望川按在一楼的木椅上。
法国医生打开药箱,拿出医用剪刀,直接剪开了赵铁鹰右臂上的袖子和绑带。
布料剥离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散开。
伤口骇人。
子弹从近距离击穿了小臂,带出了大片的皮肉和肌肉组织,粉碎的白色尺骨骨茬直接刺穿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周围的组织已经开始发黑。
法国医生的手抖了一下。
他用镊子拨开血管看了一眼,立刻转头对沈玉兰快速说了一串法语。
沈玉兰面色一沉,转达给徐望川:“他说骨头粉碎性骨折,尺神经彻底断了。这里的医疗条件根本治不了,必须立刻送去教会医院的手术室。”
她停了一拍。
“他有两个方案,要么直接截肢保命,要么做非常复杂的接骨缝合。如果就这样放着,不超过两天就会感染坏死,人必死无疑。但送进教会医院,就会惊动巡捕房,暴露身份。”
赵铁鹰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自己那堆烂肉一样的胳膊上。
他听不懂法语,但他看懂了法国医生惊恐退缩的表情,也看懂了沈玉兰脸上的凝重。
他抬起头,看向沈玉兰,语气平淡得可怕。
“你问问他,把这只烂手锯了,我这左手,还能拉得动日军九七式手榴弹的引线吗?”
沈玉兰愣住了。
一向伪装得滴水不漏的南洋富孀,眼眶在这个粗鄙的汉子面前红了。
她转过头,用法语将这句话翻译给了法国医生。
法国医生听到翻译后,整个人定在原地,金丝眼镜后的浅蓝色眼珠因为巨大的不解与震撼而睁到最大。
他看了看赵铁鹰那张没有丝毫表情的脸,又看了看他那只还在流血的断臂。
最终,医生缓慢而僵硬地点了点头。
“能就行。”
赵铁鹰咧开嘴,“大男人,剩一只手照样能杀人。老板儿,别送我去医院。给一刀痛快的。”
徐望川站在一旁。
胸腔里的某种情绪翻滚着快要撑裂。
这群人,这群拿着最烂的武器,吃着杂合面,在最臭的泥沟里跟世界一流武装力量死磕的兄弟,甚至连买命钱都需要他徐望川去敲诈勒索。
他从兜里掏出一卷用牛皮纸扎好的法币,直接砸在法国医生的药箱里。
“沈玉兰,告诉他。”
徐望川的目光割在医生脸上,“把天主教会的手术器械搬到这栋楼里来。缺什么药我去弄。他必须给我保住这条胳膊,哪怕以后不能开枪,也不能截肢。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我把他全家塞进汽油桶沉进黄浦江。”
交代完这些,徐望川走到里屋。
那个腿部中弹的老刘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咽气了。
方维新正在往他头上盖白布。
入夜。
外面的炮火声变得稀疏。
法租界霞飞路上的霓虹灯亮了起来,把半边天空映得纸醉金迷。
而隔着几条街的闸北方向,冲天的火光把云层烧成了血红色。
徐望川坐在二楼的房间里。
没有开灯。
他手指间夹着一根烟,黑暗中只有一点忽明忽暗的火星。
就在两个小时前,他通过钱四海的黑道渠道,把赵铁鹰炸掉日军中转点后抢出来的四箱牛肉罐头和二十块怀表全部脱手,换回了一千发德制七九步枪子弹。
这是名副其实的拿血肉换铁铅。
高层在哪里?
正规军在哪里?
戴笠的补给在哪里?
徐望川无比清醒地知道,别动队被当成了弃子和消耗品。
他徐望川这个上校司令,也不过是戴笠手里一枚用来延缓日军步伐的棋子。
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沉重脚步声。
九点十分。
方维新连门都没敲,直接撞开了房门。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红色的电报纸,纸上的抬头印着最高密级的黑色骷髅头标识。
“副主任。”
方维新的声音在发抖,比看到日军坦克还要恐惧,“南京急电。处本部发来的。戴老板直接签批的指令。”
徐望川捻灭烟头,接过电报纸。
在微弱的月光下,他看清了上面的几行短字。
徐望川展开那份带有戴笠亲笔签批代号的加急电报,目光钉在那几个字上。
顾珂若中校即刻调回后方。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