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换了身军装,把从汤山缴获的密码本和那叠薄纸装进公文包,出门前,他还是拐到了机要室。
顾珂若正指挥着几个人拆解那台发报机,零件铺了一桌。
“频率和密码体系的分析,今天能出结果吗?”
“最快明天上午。”
顾珂若手里的活没停,声音闷闷的。
“发报机的晶振频率我已经测出来了,跟之前截获的几组可疑信号对得上,但密码体系还需要交叉比对。”
“行,你继续忙。”
徐望川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脚。
“中午吃了吗?”
顾珂若摆弄零件的手顿了一拍,没回头。
“吃了。”
“吃的什么?”
“你管得挺宽。”
顾珂若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先管好你的沈玉兰吧!”
徐望川摸了摸鼻子,没再自讨没趣,带上门直接下了楼。
洪公祠。
徐望川拎着公文包进了大楼,径直上了三楼。
贾金南在外间的办公桌后头抄写文件,见他来了,只是抬了下眼皮。
“望川,来了,处座在里面。”
徐望川敲了两下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开门,戴笠正坐在红木大班台后头批文件,军装上衣的领扣解了一颗,桌上搁着一杯泡到发白的龙井。
“处座。”
徐望川立正行礼。
戴笠头也没抬,用笔尖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坐。”
徐望川坐下,从膝上的公文包里取出密码本和那叠薄纸,双手放在桌沿,朝戴笠那边推了过去。
“处座,这是处理吴怀仁时,从现场缴获的。”
他手指点了点那叠东西。
“一本密码本,十几张未销毁的电文底稿,发报机留在日调部机要室,顾主任正在分析。”
“还有一件事。”
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页纸。
“吴怀仁养的那个外室,对外叫方秀珍,身份是假的。”
“我们在现场踩点时发现汽车轮辙,车牌登记在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馆二等秘书,山口益三名下。”
“我们怀疑,这个女人就是山口益三的人。”
戴笠伸手拿起密码本翻了几页,又拿起那叠薄纸逐张看过去,动作不快不慢。
“山口益三。”
戴笠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纸条放回桌上。
“这条线先记下,回头一并处理。”
徐望川刚要开口,戴笠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公文,推到了他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徐望川接过来。
公文盖着军政部的大印,日期就是今天。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呼吸瞬间停了一拍。
军政部作战厅少将副厅长韩兆麟,于七月二十五日上午十时许,在办公室内突发心脏疾患,经随军军医紧急施救无效,不幸殉职,追授陆军中将衔。
今日下午三时,军政部通报全军。
徐望川把公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正面,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才轻轻放回桌上。
他抬起头,看向戴笠。
戴笠端着茶杯,表情淡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处座,您这手段,卑职是真心佩服。”
这话发自肺腑。
“卑职在外头忙了大半个月,又是放火又是下药,还得亲手把人推下湖,手底下才处理了三个。”
“您在这儿坐着不动,一个少将就在自己办公桌后头心脏病发了。”
“死了还追授中将,风风光光下葬,他家里人还得对您感恩戴德。”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全是叹服。
“您这手段,跟卑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办法比起来,高了不止一个层级,往后还是得跟处座多学。”
戴笠喝了口茶,把茶杯搁下,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看得出他很受用。
“少拍马屁。”
徐望川连连点头,不忘追问。
“处座,那名单上另外两位,您这边也安排上了?”
“一个已经签了调令,月底出发,去云南边防督办公署任职。”
戴笠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从南京到昆明的路不太好走,过湘西那段山路,土匪多,前年就有个副师长在那条道上被劫了,死在匪窝里,至今都没破案。”
徐望川没吭声,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另一个,军政部例行的年度体检下个礼拜开始,他的体检报告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晚期胃癌。”
“军医院会建议他立即住院,之后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一个月之内,全部了结。”
徐望川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处座清扫名单的方式,有本质的不同。
他用的是暗杀,是看得见的暴力。
而处座用的,是制度。
调令是军政部签的,体检是军医院做的,心脏病是随军军医确认的,每一步都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杀人于无形,借制度的手,在公文之间就让一个人灰飞烟灭。
这才是特务之王的段位。
“处座,还有一件事要向您请示。”
徐望川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封牛皮纸信封,连同里头的请柬和短信一并呈了上去。
“方克祥给我递了封信,是陈布雷先生以私人名义设宴,定在二十九号晚上。”
戴笠接过去看了一遍,目光在“军务署一案”四个字上扫了两遍。
“你先前见过方克祥?”
“从杭州特训班回来的路上,坐的同一列火车,下车后他给我的名片,您知道的。”
戴笠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推回到徐望川面前。
“既然人家请了,你就去,这个面子要给。”
“但你记清楚,你是代表特务处去的,不是代表你徐望川个人,明白吗?”
徐望川腰板挺直。
“卑职明白。”
“陈布雷是委座的人,他请你吃的饭,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卑职受教了。”
戴笠盯着他,话锋忽然一转。
“听说你让小顾搬去颐和路了?”
徐望川后脑勺的汗毛一下就竖了起来,目光下意识地躲闪。
“处座,卑职是个粗人,业务上多有不懂,住一起方便请教。”
戴笠把红蓝铅笔搁在桌上,两手交叠在身前。
“哼,我看是方便你吧,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能不知道?”
徐望川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戴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沈玉兰快到了吧?”
“明天到浦口。”
“怎么安排她,我不管。”
戴笠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敲进徐望川的耳朵里。
“但是你给我听好了,你不能把事惹到总部来。”
“你在外头怎么折腾是你的私事,一旦传到总部让人拿来嚼舌头,影响了差事和风气,我第一个收拾你。”
“卑职记下了。”
戴笠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去吧。”
“你那份名单上,还剩最后两个名字,别让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