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白炽灯。
灯泡外罩着铁丝网，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徐望川坐在木椅上，双腿交叠。黑色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
陈群躺在硬木板床上，身上缠满纱布。军医刚给他注射了消炎药，药效还没完全发作。伤口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费力。
“感觉怎么样？”徐望川开口打破屋内的寂静。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四壁间回荡，字字清晰。
“死不了。”陈群嗓音嘶哑，干涩的喉管摩擦着发音。“徐副主任好手段。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人情不急着还。”徐望川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铁皮暖水瓶。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喝口水。今天晚上时间很长，咱们慢慢聊。”
陈群没有去碰那杯水。肚里早就盘算过徐望川来救人的目的。
徐望川看出了陈群的防备，也不在意。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
“人情是不着急还，但是现在，你不打算谢谢我吗？”徐望川吐出一口白烟，夹着烟卷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语调没什么起伏。
陈群闭上眼睛，又睁开。
“谢？咱俩最多算是扯平了。在北平要不是我暗中给你行方便，你能那么顺利脱身？”
徐望川内心冷笑。想拿北平的事扯平？真当老子是做慈善的？前世加今生，只有他徐望川占别人便宜的份！
“北平的事，咱们心照不宣。”徐望川弹了弹烟灰，不疾不徐道，“但今晚你的命，是我实打实从马一波手里抢回来的。”
徐望川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打开搭扣。他拿出两份文件，直接扔在陈群手边。
“看看吧，松室孝良亲笔写的。上面写得很清楚，沧州列车遇袭，是土肥原贤二亲自下达的命令。目标是关东军要的活口潘文郁。跟你陈群没有半块大洋的关系。”
陈群视线扫过纸页上的字迹，紧绷的面部肌肉终于松弛下来，扯动嘴角笑了笑。
“还有一份。”徐望川指了指下面那张纸，“浦口水匪头目的口供。买凶杀人的日本汉奸，账目流水跟马一波的心腹有牵连。这两份东西加在一起，马一波不仅诬陷不成，自己还得惹一身骚。”
陈群脑子转得飞快。
这套组合拳打出去，马一波不死也要脱层皮。徐望川这小子，利用救自己的机会顺手阴了政敌一把，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而他陈群，作为受尽折磨宁死不屈的忠臣，回去后必然成为徐恩曾最信任的心腹。权力会比以前更大。
“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可不敢白接。说吧，你要什么？”陈群看着徐望川。他不信特务处的人会做亏本买卖。
“陈主任痛快。”徐望川直截了当。“戴老板对徐恩曾那边的动静很感兴趣。明面上大家还是要过得去。必要的时候，你要提供党务调查科的内部情报。特别是针对特务处的动作。要不然，我就只能再把你还给马一波了。”
陈群沉默。
早就料到让徐望川出手，自己必然要付出代价。但他没有选择。
“好。我答应。”陈群吐出几个字。
徐望川点了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看了一眼走廊。周建生端着冲锋枪在院子里站岗。四周很安静。
徐望川关上门，反锁。
他重新走回床边，拉过椅子坐下。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直视着病床上的人，透出一种逼视的压迫感。
“明面上的账算完了。”徐望川压低声音。“现在，咱们算算暗处的账。”
陈群胸膛起伏，用力将空气压进肺里。徐望川话里的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铺垫了这么多，真正的戏肉终于来了。
“合作杀鬼子。”徐望川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日本人的胃口很大，华北填不满他们。《何梅协定》只是个缓冲。早晚有一天，中日会全面开战。到时候，南京城也保不住。”
陈群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人是个疯子，也是个极其清醒的疯子。
“党国高层那些人，天天想着怎么妥协，怎么打内战。徐恩曾和马一波这种蠢货，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狗咬狗。”徐望川冷笑一声。“靠他们，中国早晚得亡。”
徐望川身子再次前倾。
“特务处有特务处的情报网，你们红党有你们的渠道。你们在底层的渗透能力，特务处比不了。在打鬼子这件事上，咱们的目标一致。”
徐望川抛出真正的底牌。
“我要你做桥梁，做我跟红党之间的桥梁。我提供掩护，提供武器。必要的时候，还帮你们清理叛徒。你们提供我需要的情报。大家各取所需。抗日，是中国人的大事。”
陈群彻底明白了徐望川的盘算。
这人野心极大。他要在国共两党的夹缝中，建立一条属于他自己的抗日情报线。
陈群权衡利弊。
徐望川的话很实在。红党在城市里的活动极其艰难，如果能得到特务处高层的暗中掩护，很多工作会好开展得多。
而且，徐望川在北平对付汉奸和日本人的手段，陈群是亲眼见过的。这人打鬼子绝不手软。
王兴远交出的两份绝密情报，日军增兵与丰台暴乱，徐望川都如实利用了。北平的局势就此保住。这说明徐望川言而有信。
“我个人表示同意。”陈群开口。“但是，我还是需要向组织汇报。”
“可以。我不急。”徐望川站起身。“你先在日调部养伤。等伤好了，我亲自送你回党务调查处。”
陈群定定地打量着徐望川。这个在北平翻云覆雨的年轻人，回了南京这片深水区，依然是一条游刃有余的嗜血鲨鱼。
“徐副主任。”陈群叫住他。“你就不怕我把你今天的话，原封不动地报告给戴笠？”
徐望川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群。
“你不会。”徐望川语气平淡。“因为你是个真正的中国人。你很清楚，把精力耗在内斗上，只会让日本人看笑话。更何况，你没有证据。戴老板是信你这个党务调查处的高官，还是信我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陈群无话可说。
“剧本我都替你想好了。”徐望川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群。“我让沈主任亲自给徐恩曾打电话，就说日调部让你协助调查一些事情。等你回去之后，你知道该怎么说。松室孝良的供状我会给你一份副本，有日调部给你背书，马一波掀不起什么浪花。剩下的，徐恩曾会替你办。”
陈群点头同意。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还有件事。”徐望川换了话题。“你用党务调查科的渠道，帮我留意一下军政部和参谋本部。”
陈群皱起眉头。“那边是军方的地盘，徐恩曾也插不进手。你查什么？”
“有只日本老鼠钻进去了。级别很高。”徐望川的视线透着森寒的杀意。“日本人在南京的眼睛，就长在军政部里。前线的作战计划，对日本人来说恐怕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陈群胸口一阵重压，喉管发紧，连气都喘不匀了。如果军政部有高级日谍，那前线的部队就等于是活靶子。这案子太大了！
“我明白了。有消息我会想办法通知你。”陈群郑重承诺。
徐望川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呢子大衣，穿在身上。理了理领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风吹进来，让陈群头脑清醒了许多。他看着重新关上的木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