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阴冷的空气里，每一秒都过得很慢。
谢忠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那张平日里谦和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眼前的几个人，徐望川面无表情，马三的唇角咧开。
“站……站长……”谢忠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往地上滑去。
徐望川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马三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单手就将谢忠的后领揪了起来。谢忠被提得双脚离地，马三的声音响起：“走吧，谢掌柜的，审讯室里有几样新到的家伙，正愁没人试试手呢。”
两个行动科的特务左右一夹，谢忠连半点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被半拖半拽地押进了审讯室。
砰！
铁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审讯室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照在墙上挂着的刑具上，投下狰狞的影子。
谢忠被两个壮汉的臂膀箍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他看着那些老虎钳，还有烙铁和皮鞭。曾几何时，他也是站着看别人坐在这椅子上哀嚎的人，可现在，轮到他了。
他身上的冷汗，一下子就把内衫浸透了。
“老谢，都是自家兄弟，你也不想这些玩意儿，用到你自己身上吧？”马三从刑具架上拿起一把尖嘴钳子，在手里抛了抛。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次都让谢忠整个人哆嗦起来。
谢忠的牙齿开始打战，上下牙磕碰着，发出咯咯的响声。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徐望川缓步走了进来。
他没看墙上的刑具，也没看抖成筛糠的谢忠，自己拉了把椅子，在谢忠对面坐下，点上了一支烟。
“说说吧。”徐望川吐出一口烟圈，嗓音平淡，问出的话却字字诛心，“日本人给了你多少钱？够不够在北平城里，给你那一家老小买几口好棺材？”
这话说的轻飘飘的，却让谢忠遍体生寒。
哇的一声，谢忠再也绷不住，哭得涕泪横流，全无半分成年人的体面。
“站长。科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嚎叫着，“是张孟堂。是他。是北平警察局的侦缉队长张孟堂拉我下的水。”
马三愣了一下，扭头看向徐望川，低声解释道：“站长，张孟堂是北平警察局的侦缉队队长，跟咱们这边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徐望川对此并不意外。他前世看过不少谍战剧，对这个时代的北平警察局是什么货色一清二楚——上上下下早就被日本人渗透得跟筛子一样。所以谢忠一说出张孟堂这个名字，他脸上的神色都未曾变过。就连他们北平站安插在警局里的眼线，此刻也都是在刀尖上行走，处境凶险至极。
徐望川看着谢忠，示意他继续说。
“就……就是前阵子，那张孟堂天天请我下馆子，泡澡堂子，称兄道弟的。”
谢忠哽咽着，把事情的经过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吃喝，后来张孟堂就带他去了赌场。谢忠的手气出奇的好，一晚上赢了过去大半年的薪水。
人一旦尝过了一夜暴富的滋味，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陷了进去，从赢到输，最后欠下了一屁股还不清的赌债。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张孟堂带着一个日本人找到了他。
后面的事，张孟堂就做了谢忠的联络人。
徐望川静静地听着，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直到谢忠哭得抽不上气，他才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
“这么说，你是被逼的？”
“是。是。站长。我真的是被逼的。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啊。”谢忠的眼睛里重新有了神采，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拼命点头。
徐望川笑了。
“行啊。”他站起身，走到谢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谢忠的头豁然抬起，眼中亮得吓人。
马三也有些不解地看着徐望川。
“你回去。”徐望川的声音放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意味，“告诉张孟堂，就说松室孝良确实还活着，就关在北平站的地下室里。但是……”
他停顿片刻：“你要告诉他，守卫和你有旧，随时可以展开暗杀行动。”
谢忠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徐望川，一时没反应过来。
“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谢忠回过神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只要能活命，让他干什么都行。
“滚吧。”徐望川嫌恶地摆了摆手。
两个特务松开了谢忠。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对着徐望川和马三连连鞠躬。
然后，他踉踉跄跄地逃出了审讯室，一秒钟也不敢多留。
审讯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马三看着谢忠消失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站长，那咱们现在就等着看戏？”
“你派人跟着他，摸清楚谢忠这条线，顺便帮警察局也清理一下，现在北平还不是日本人的天下！”
徐望川重新坐回椅子上，又点了一支烟。
他看向马三，眼神教人捉摸不透。
“一个背叛过一次的人，就会有第二次。咱们要的，只是他最后那点用处。”
马三咂摸着这句话，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算是品出了其中的味道。
徐望川的声音在烟雾里显得有些飘忽，“等这次事完了，就给他找个清静地方，体面点上路吧。”
马三喉头动了动，随即重重点头：“是。我亲自去办。”
走出牢房后，徐望川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去了二楼的情报科。
情报科里自从执行了过冬计划后，已经没有以前的滴答声和打字机清脆的敲击声。
张萍正在整理一份文件，看到徐望川进来，立刻站起身。
“站长。”
“都坐吧，忙你们的。”徐望川摆了摆手，走到她办公桌前，“张科长，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办公室角落的窗边，这里相对安静一些。
“站长，有什么指示？”张萍问道，神色如常。
徐望川看着窗外院子里巡逻的卫兵，看似随意地开口：“北平警察局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张萍的呼吸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显露分毫，回答道：“报告站长，警察局那边最近很安静，或者说，是太安静了。”
“哦？怎么说？”徐望川转过头，看着她。
“我们安插在里面的几条线，最近都中断了联系。”张萍汇报的口吻听不出个人情绪，只在陈述事实，“我们试着主动联系过两次，但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现在整个北平警察局，水泼不进，我们的情报人员完全渗透不进去。”
“中断联系？”徐望川的眼角收紧，“是暂时潜伏，还是……已经被清理了？”
“暂时还无法确定。”张萍回答得滴水不漏，“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种情况很不正常。我个人判断，警察局内部可能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大事，所以他们才切断了所有对外的联络渠道，进入了静默状态。”
“静默状态……”徐望川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唇边逸出一声冷笑。
所谓静默状态，不过是里面的老鼠，已经被猫抓干净了。
“你做的很好，保持警惕是对的。”徐望川点了点头，“从现在开始，把警察局列为最高等级的监控目标。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我要知道里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