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北平西城,晓市。
天刚刚亮起来。
倒腾古董的,卖黑货的,走街串巷的,一个个都揣着手,也不吆喝,全凭眼神交流。
宫九的打扮,就是混进乞丐堆里也分不出来。
满是油污的破棉袄,露着脚后跟的布鞋。
他在一个卖大力丸的摊子前蹲下。
摊主是个豁牙老头。
宫九也没多言。
他排出两枚大子儿,抓起一包用黄纸草草包着的药粉。
两人指掌相触间,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已滑入宫九的袖口。
速度非常快。
连旁边的人都没瞧出门道。
宫九起身,把药往怀里一揣。
他低着头,钻进了旁边那条窄巷子里。
宫九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
“点火!”
……
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没人知道第一颗火星子是在哪落下的。
但这火势借着风,不过大半天功夫,就把整个北平城的日本人圈子烧了起来。
东交民巷,一家专供日本军官消遣的日式澡堂子里。
两个喝得醉醺醺的日军少尉泡在热水池子里。
他们脖子上搭着白毛巾,正脸红脖子粗地争论。
一个少尉的声音压得虽低,但在空旷的澡堂子里,每个字都带着嗡嗡的回响。
“听说了吗?松室机关长这回悬了!”
“关东军那边已经派了宪兵过来,说是要查账。”
“咱们在北平这半年,经费不少花,功绩没见到多少,大本营那帮老爷们坐不住了。”
“查账?恐怕不是查账那么简单吧。”
另一个少尉往水里吐了口唾沫,满脸不屑。
“我听参谋部的一哥们儿说,这是土肥原贤二阁下的手笔。”
“那位帝国之花早就看松室不顺眼了,嫌他吃相难看,还没本事。”
“土肥原阁下要来接管华北?”
“那还有假?没看最近土肥原阁下跟南京那个调查团的陈群走得多近吗?”
“听说两人在私底下都谈好了。”
“只要土肥原阁下帮着南京那边把松室搞下去,南京就默许华北自治!”
“八嘎!这是出卖!”
“松室阁下为了帝国在前面冲锋,土肥原反倒在后面捅刀子?”
“嘘!你小点声,这是神仙打架,咱们跟着瞎掺和什么……”
这只是火苗的一角。
与此同时,前门外的八大胡同。
几家日本人常去的妓院里,流言更是传得有鼻子有眼。
那些喝高了的亲日商会会长,伪满遗老,一个个为了显摆自己消息灵通。
他们把这事儿说得跟亲眼看见似的。
“松室孝良要倒台喽!”
“土肥原贤二那是谁?那是搞出九一八的主儿!”
“他要整松室,还不是捏死个臭虫。”
“哎呦,那咱们给松室送的那些礼,岂不是打了水漂?”
“赶紧的吧,备一份厚礼,哪怕是跪在菊下楼门口,也得搭上土肥原这条线啊!”
“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这两股流言,一股子冲着日本人的脸面去,一股子冲着日本人的钱包去。
最毒的地方在于,它太真了。
真到连日本人自己都信了。
松室孝良贪权,土肥原贤二阴狠。
这两人的矛盾在日军内部本来就是公开的秘密。
徐望川不过是往这堆干柴上,泼了一桶油,让猜疑的火苗窜了起来。
……
日本特务机关,机关长办公室。
“哗啦!”
一套价值连城的宋代定窑茶具,此刻变成了地上一堆不值钱的碎瓷片。
松室孝良站在办公桌后,胸膛随着粗重的喘息起伏。
他手里还攥着半个茶壶把,指节攥得发青,手背上青筋暴起。
几个日本佐官低着头站成一排,连呼吸都放轻了。
“八嘎!八嘎!八嘎!”
松室孝良连骂了三声,一声比一声高。
他那张原本还算白净的脸上,此刻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土肥原……你这个阴险的小人!”
松室孝良把茶壶把砸在地上,指着那个汇报情报的副官吼道。
“那个陈群,是不是真的和土肥原见面了?”
“哈依!”副官战战兢兢地回答,“就在……就在昨晚。”
“虽然是在秘密地点,但我们的线人确实看到了陈群的车。”
那当然是徐望川伪造的证据。
但在已然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松室孝良听来,这就是铁证。
好啊!
原来自己在这边跟徐望川斗得头破血流,损兵折将,连老脸都不要了。
结果土肥原这个老王八蛋,竟联合支那人来搞自己?
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去换他的政治资本?
“岂有此理!”
松室孝良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他土肥原想当华北王?做梦!我还没死呢!”
“机关长,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您……说您马上就要被押解回国受审……”
“放屁!”
松室孝良咆哮着打断。
“这是造谣!是污蔑!我有天皇陛下的手谕,我看谁敢动我!”
他喘着粗气在屋里转了两圈,蓦地站定。
眼神变得狠戾,带着一股赌上一切的疯狂。
“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松室孝良抓起桌上的电话,对着话筒大吼。
“命令行动队!全体集合!给我把陈群那个混蛋盯住了!”
“还有,找几个浪人,去给陈群一点颜色看看!”
“让他知道,这北平城,北平的政府不见得说的算!”
“可是……陈群毕竟是南京政府派来的……”
“会不会影响到土肥原阁下的华北自治?”
“执行命令!”
松室孝良把电话一摔。
“出了事我担着!我就要让土肥原看看,他的盟友是个什么货色!”
……
菊下楼,松风阁。
土肥原贤二跪坐在榻榻米上。
他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鹿皮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圆框眼镜。
动作轻柔,专注。
任凭外面流言翻天,也扰不动这一方茶室的宁静。
一名心腹手下跪在门外,语速极快地汇报着外面的情况。
包括松室孝良刚刚的暴怒,以及特务机关行动队的异常调动。
听完,土肥原贤二把眼镜架回鼻梁上。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不大,却聚着光。
被他一扫,便叫人背脊发凉。
“松室君,还是太年轻了啊。”
土肥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说出的话,音调与评论天气无异。
“一点风吹草动,就沉不住气。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大任?”
“将军,我们需要澄清吗?”手下问,“这明显是有人在挑拨离间。”
“澄清?”
土肥原发出一声轻笑,反问道。
“为什么要澄清?有人帮我们试探松室君的忠诚,这不是好事吗?”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八成又是徐望川的手笔,想借我们的力量,搅乱南京政府对他的调查。”
“那我们……”
“看着。”
土肥原眼帘低垂,只吐出两个字。
借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