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天还没亮透,陈政南就跟屁股着了火似的,“噔噔噔”冲上了二楼。
他那张平时总是挂着生意人圆滑笑容的脸,此刻白得像纸,额角的汗珠子混着冷气,把头发都浸湿了。
“老板!”
陈政南一脚踏进会议室,声音都带着颤。
“出事了!死人了!”
徐望川正坐在壁炉前,用一根小铁棍拨弄着烧得正旺的炭火,闻言连头都没回。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老板,是真的死人了!”陈政南喘着粗气,把一份还带着油墨香的《大公报》拍在桌上,“昨晚上,青帮那群杂碎跟疯狗一样,满城的旅店、饭馆里查咱们南方口音的人。”
“今天一大早,就在天桥底下,发现了两具尸体,身上连个子儿都搜不出来。我找人打听了,都是刚到北平没两天的外地客商!”
我操!
徐望川心里骂了一句。
这才刚来两天,张小林这老狗就开始杀鸡儆猴了,这“猴”不就是冲着我来的吗?够狠的,直接清场。
他拿起那份报纸,没看头版那些国家大事,直接翻到中缝。
一则不起眼的寻物启事,豆腐块大小:
“本人不慎于前门大街遗失白色波斯猫一只,爱猫名曰白雪,望拾得者速与城南李记布庄联系,必有重酬。”
“报纸发出去了就行。”
徐望川把报纸扔给旁边的周建生。
“建生,今天乐善堂那边让小秦自己去盯着,你去城南李记布庄,把咱们丢的‘猫’取回来。”
“是!”周建生接过报纸,二话不说,转身就下了楼。
徐望川这才把目光转向还站着喘气的陈政南,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老陈,你那两名‘员工’,昨晚是不是也没回来?”
陈政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老板,您的意思是……”
“去告诉藤原俊夫。”徐望川的语调很平淡,“就说你兴隆公司刚到北平,两名得力干将就被地痞流氓当成肥羊给劫了,尸体都找不着。让他给北平警察局施压,全城搜捕凶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陈政南听得眼皮直跳。
这他妈是拿别人的死,当自己的投名状啊!借日本人的刀,去搅张小林的水!
“听明白了?”徐望川问。
“明白了!我这就去!”陈政南擦了把冷汗。
半小时后,周建生回来了。
他一言不发,将一本线装的账簿放在徐望川面前。
徐望川翻开账簿,里面没有数字,只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
纸条上用毛笔写着三个词:
西裱褙胡同,品茗轩,二楼雅间。
……
品茗轩茶楼。
徐望川让周建生在楼下守着,自己一个人上了二楼。
推开雅间的门,一个穿着灰色长衫,鹰钩鼻,眼袋乌黑浮肿的中年男人已经坐在里面了。
正是马三。
他面前的茶已经泡好了,正冒着热气。
看到徐望川进来,马三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这位老板瞧着面生,南方来的?来北平做什么大生意啊?”
这老小子,够谨慎的,还在试探。
徐望川也不点破,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端起一杯茶闻了闻。
“茶是好茶,茉莉花针,就是这水不行,带了点土腥味。”
他没回答马三的问题。
“可惜了,现在北平太臭了,南京戴老板最近心情不好,连带着茶叶都没了滋味。王站长,在老虎桥都快呆不下去了,你说是不是?”
“王站长”三个字一出口,马三端着茶杯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茶水都洒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徐望川,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
王天木在老虎桥监狱里的情况是绝密,除了戴笠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你……”
“我什么?”徐望川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王站长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北平的风大,让你别闪了腰。还说,他很想念前门大街的‘白雪’。”
马三的脸色彻底变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白雪”是只有他和王天木才知道的死暗号!眼前这人,绝对是南京总部派来的钦差!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徐望川一躬到底,声音都变了调。
成了。
徐望川心里清楚,这场心理战,他赢了。
“坐吧。”他抬了抬下巴,“别搞这些虚的,说说吧,现在的北平站,烂到什么地步了?”
马三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变得既愤恨又贪婪。
“专员,您是不知道!这儿已经不是党国的天下,是张小林的土围子!”
“他跟日本人合伙倒卖军火!兄弟们的经费,他拿去放印子钱!前两天站里有个兄弟多说了两句,当天晚上就‘殉职’了!”
这些,徐望川早就料到了。
他打断马三的控诉,直接问核心问题。
“说点我不知道的。”
马三凑了过来,那股子劣质烟草和霉味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小林要给日本人送一份大礼。”
“什么礼?”
“一份名单。”马三的眼珠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北平城里,所有地下抗日组织的名单!他准备用这个,跟日本特务机关‘松室机关’的头子,松室孝良搭上线,当他妈的投名状!”
徐望川这次没忍住,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这张小林,已经不是贪财了,这是彻头彻尾的汉奸!是要把北平的抗日力量连根拔起!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追问:“什么时候送?”
“不知道,但肯定是在乐善堂。”马三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他看着徐望川,又补充了一句。
“专员,站长还给了我另一个任务。”
“他想让您死。”
雅间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连窗外的车水马龙声都仿佛消失了。
马三又补充道:“死在日本人或者红党手里。这样,他好给南京写殉职报告。”
良久。
“咔哒。”
徐望川把自己带来的那只派克金笔,轻轻放在了桌上,推到马三面前。
“这笔不错,赏你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想送礼,那咱们也得准备一份回礼,不能失了礼数。”
马三看着那支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闪着金光的笔,咽了口唾沫,没敢去拿。
“专员……您的意思是?”
“我要乐善堂所有资料,以及……”徐望川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吩咐,“松室孝良的车牌号和日常路线。”
马三的呼吸一滞。
这哪里是回礼,这他妈是要送钟!
“是!这些都是现成的,我马上给您取来!”
“明天上午十点,还在这里!盯紧了张小林,有事,就打这个电话!”徐望川将一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递给马三。
马三如蒙大赦,一把抓起桌上的金笔,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躬着身子,匆匆退了出去。
雅间里只剩下徐望川一人。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张小林想让他死。
日本人想要名单。
那就在送礼的路上,让这北平城里,提前响第一声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