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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井良平赶到日本领事馆时,天已经黑了,他不敢走正门,而是从一个只有内部人员知道的通道进了领事馆。

日本驻南京领事馆,二楼武官室。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白川秀一端坐在椅子上,听着酒井良平的汇报。

“死了?”白川秀一靠在椅子上,用手揉着太阳穴。

酒井良平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粘腻的衬衫紧贴着皮肤。他把头埋得更低:“哈依。我跟山本君分开后,刚走过两个街头就听到手雷爆炸的声音,等我赶回去时,山本君已经死了,那两个中国特工粗暴的将山本君的衣服扒了干净!”

“搜查?”白川秀一的手指停住了。

“支那人像翻捡垃圾一样,翻遍了山本君的所有东西。”酒井良平的声音在发颤,那是羞耻,也是恐惧。

“蠢货。”

两个字,轻飘飘地吐出来。

白川秀一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让酒井良平本能地后退半步。

“山本隆司是外务省精心培养的高级特工,在潜伏在中多年从未曾失手,到了南京,居然折在这里!”白川秀一绕过办公桌,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白川秀一从保险箱中取出了一个档案袋,“看看吧,这个人是特务处新成立的特别督查组组长,此前一直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但他最近动作频频,之前的‘禁烟行动’,查封日清商行,还有……还有小林君的被捕,都有这个人的影子。”

酒井良平接过档案,借着台灯的光亮翻开。

档案很薄,只有寥寥数页,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只有那个名字——徐望川。

“酒井君。我希望你忘了今天发生的事。”白川秀一低声道。

酒井良平一脸疑惑的看着白川秀一。“那山本君的仇怎么办?他不能就这么白白的为帝国尽忠!”

“仇?”

白川秀一冷笑,那是对无能者的嘲弄,“外务省的精英死在南京街头,被支那特务扒得精光。这报告交上去,你要切腹,我也要回国述职。”

酒井良平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山本隆司没有死在南京。”

白川秀一转过身,背对着下属,看着墙上的巨幅作战地图,“他在与你完成交接后,已于今日下午秘密返回上海本部。”

酒井良平喉结剧烈滚动。

捂盖子。

这是要让山本隆司“人间蒸发”,把责任甩得干干净净。

“哈依!属下明白!山本君……已经回上海了!”

“很好。”白川秀一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更加危险的光芒,“但是,这个仇,不能不报。特务处打了我们的脸,这笔账,得算。”

“你说那个受伤的中国特工被送往了陆军医院,对吧”

“我看到他受了重伤,后背上全是血,然后被赶来的中国特工送往了陆军医院。”

“重伤……那是最好不过了。”白川秀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特务处以为把小林雄介藏在陆军医院,我们就投鼠忌器不敢动手?错,大错特错。”

白川秀一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森,“那个金哲。”

听到这个名字,酒井良平的身体紧绷了一下。

“山本既然是在甄别金哲的过程中暴露的,那就说明,特务处的目光早就盯上了那个废物教授。不管他是真被策反,还是被当成了诱饵,这颗棋子,都已经废了。”

白川秀一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手背上磕了磕:“废掉的棋子,留着只会是个隐患。万一他受不住特务处的酷刑,吐出更多东西……”

“咔擦。”

火柴划燃,火苗跳动,映照着白川秀一那张毫无感情的脸。

“你去处理。让他闭嘴,永远地闭嘴。做得干净点,最好看起来像是因为恐惧或者愧疚……畏罪自杀。”

酒井良平双腿并拢,重重顿首:“哈依!属下这就去办!”

等酒井良平走后,白川秀一叫来了秘书,对着秘书低声耳语了几句话。

只见秘书,点头哈腰的退出了白川秀一的办公室。

白川秀一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山本君,我借你的牺牲用一下!戴笠,我倒要看看你的特务处进步了几何!”

……

陆军医院,特护病房。

空气中还是那股熟悉的来苏水的味道。

徐望川趴在病床上,下巴垫着枕头,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

但那种剧痛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密密麻麻的痒。

伤口在愈合。

速度快得不正常。

算上上次受伤时的那种感觉,实锤了这就是穿越者的福利?徐望川心里苦笑,这金手指给得倒是实惠,专门为了挨揍准备的。

“我说小顾,你能不能别把纸翻得哗哗响?听得我脑仁疼。”徐望川有气无力地哼唧着。

病床边的柜子上,顾珂若正对着那个从山本隆司尸体上搜出来的黑色笔记本发愁。台灯的光照在她那张清秀的脸上,眉头紧锁,嘴里咬着笔杆,那一向自信的眼神里此刻全是挫败。

“组长,这真不是我不想干。”顾珂若把本子往桌上一摊,叹了口气,“这是里面应该是暗语,没有母本对照,就算是把咱们特务处电讯科的那帮高手全请来,也是抓瞎。”

宫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正用一把小刀削苹果。听到这话,他手里的刀一顿,一条长长的果皮断了下来。

“连你也破不了?”宫九有些意外。他可是知道这位顾大小姐的本事,那可是杭训班的高材生。

“我是人,不是神仙。”顾珂若白了他一眼,“这种私人编写的暗语本,除非抓到本人逼问,或者找到对应的母本,否则靠硬猜,几十年也破不出来。”

徐望川动了动身子,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行了行了,破不出来就算了。这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要是随便谁捡个本子就能知道日本人的核心机密,那这仗也不用打了,直接发电报劝降得了。”

他费力地扭过头,看着顾珂若:“这东西,咱们留着也没用。”

宫九把削好的苹果切了一块,递到徐望川嘴边,“组长,这可是你拿命换回来的。”

徐望川张嘴咬住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老九,把这本子收好。等改天,上交给处座。”

顾珂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组长,你是想……”

“这一炸,我也想明白了。”徐望川把下巴重新搁回枕头上,眼神有些深邃,“咱们督查组风头太盛了。小林的事,禁烟的事,现在又干掉了山本隆司。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时候把功劳往上推一推,显得咱们既忠心,又懂事。处座高兴了,咱们的日子才好过。”

这不光是官场哲学,更是生存之道。戴笠那个人的脾气,他太清楚了。你要能干,但不能太能干,更不能显得比他还聪明。适当的“无能”,有时候比全能更安全。

“还是组长想得周到。”宫九把剩下的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伸手将笔记本揣进了怀里贴身的口袋。

“行了,都别在这杵着了。”徐望川摆摆手,“老九,你去外面盯着点,别光顾着吃。小顾,你也找个地方眯一会儿。”

“我就在这儿守着。”顾珂若倔强地坐着没动,“万一你晚上伤口发炎发烧了怎么办?医生说了,今晚是危险期。”

“我命硬,死不了。”徐望川虽然嘴上嫌弃,但心里还是涌过一阵暖流,“随你便吧,到时候熬成黄脸婆嫁不出去别赖我。”

“你!”顾珂若气得想拿本子砸他,但看着他那满背的纱布,又生生忍住了。

夜深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顾珂若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走廊外,医院的灯光昏暗闪烁。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戴着口罩的清洁工,推着一辆装满污衣物的推车,缓缓走过。胶轮压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推车经过徐望川的特护病房门口时,那个清洁工的脚步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那双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快速地瞥了一眼门牌号,又看了一眼门口坐着的两个正在打盹的便衣特务。

302号房。

确认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