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觉得肺里像是塞了团棉花,每喘一口气都费劲。
他抹了一把脸,手背上黏糊糊的,全是干了一半的血浆,把眉毛都给糊住了。
“组长,t他......他还剩口气。”
秦铮第一次经历实战,就是生死的搏杀,到现在他还没缓过劲来。
徐望川看着秦铮蹲在地上,手里举着手电筒,光柱打在黑泽健太那张惨白的脸上。
这个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钟表匠”,现在这副模样比路边的野狗强不到哪去。右边肩膀全是血,腮帮子肿得老高——那是被人硬生生把下巴给卸下来找毒牙时弄的。
徐望川走过去,靴子踩在满是碎石和弹壳的地上,咯吱作响。
他蹲下身,两根手指捏住黑泽健太的颈动脉。
跳得很弱,跟游丝似的,但好歹还活着。
“找医生过来,把最好的药都用上。”徐望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吊住他的命。他还有用。”
徐望川站起来,晃了两下才站稳。
不远处,那个不可一世的魏国雄正被人往担架上扔。
这位党务调查科的股长,那条胳膊算是彻底废了。
有个队员看他不顺眼,抬担架的时候故意手滑了一下。
“砰。”
担架磕在石头上,魏国雄在那边没动静,估计是痛麻木了。
“小心点。”徐望川点了根烟,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三次才着,“别弄死了。这可是我们要送给徐恩曾徐大主任的一份大礼,死了就不值钱了。”
周建生带着人正在搬运自己兄弟的尸体。
刚才那个想游水去报信的二嘎子,被人从芦苇荡边上捞了回来。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一丛芦苇根。
徐望川看了一眼,转过头去,狠狠吸了一口烟,把那种想要流泪的冲动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但这笔账,他记下了。
两道刺眼的远光灯突然撕破了黑暗,几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带着咆哮声冲进了公园,急刹在湖心亭外围。
车门打开,陈啸云和赵擎川先跳下来,迅速拉开了警戒线。
中间那辆车的后门开了。
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了泥地上。
戴笠披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大氅,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连那几个正在哀嚎的伤员都咬牙闭上了嘴。
徐望川扔掉烟头,踩灭,快步迎了上去。
“处座。”他低下头,声音很低,“职下无能。白川秀一服毒自尽了。”
这是大过。
为了抓这条大鱼,特务处动用了这么多资源,甚至惊动了委座,结果只捞上来一具尸体。
按照戴笠的脾气,这会儿哪怕不拔枪毙人,至少也得是一个耳光扇过来。
陈啸云站在戴笠身后,有些担忧地看着徐望川,却不敢插嘴。
戴笠没说话。
他绕过徐望川,径直走到白川秀一的尸体旁。
尸体还保持着死前那种扭曲的姿势,嘴角挂着黑血和白沫,那是氰化物中毒的典型特征。
戴笠用脚尖踢了踢白川秀一的手,确认这人确实死透了。
“死了?”戴笠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是。”徐望川低着头,“他嘴里藏了蜡封的毒丸,动作太快,没拦住。”
“死了好。”
戴笠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徐望川猛地抬头,愣住了。
戴笠转过身,看着满脸错愕的徐望川,那张阴沉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其淡薄的笑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口鼻,似乎是嫌弃这里的血腥味。
“望川,你还是太年轻。”戴笠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你觉得抓个活的日本武官回去,是大功一件?”
徐望川没敢接话。
“活着的白川秀一,是日本驻华武官,是有外交豁免权的外交人员。”
戴笠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我们要审他,外交部要来要人,日本领事馆要抗议,甚至可能会引起国际纠纷。到时候,委座是让我们审,还是让我们放?”
徐望川后背一凉。
他只想到了情报价值,却忘了这背后的政治账。
“但死人就不一样了。”
戴笠把手帕收起来,语气变得冰冷而玩味,“一个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我们说他是自杀,他就是自杀。谁知道他为什么自杀,我们发现了尸体,到时候还给日本人还要感谢我们。”
“而委座那边,也拿到了一张可以随时敲打日本人的牌。”
戴笠走到徐望川面前,伸手拍了拍他满是血污的肩膀。
“做得不错。”
这四个字,比任何勋章都重。
“把那两个活口带回去,只要不死,怎么审都行。”戴笠说完,看也没看徐望川,转身就往车上走,“对了,宫九,送陆军医院。”
直到车队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徐望川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一课,上得惊心动魄。
……
中央医院,急诊室外的走廊。
这里的灯光白得刺眼,跟刚才玄武湖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空气里弥漫着来苏水的味道,但也盖不住徐望川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他就坐在长椅上,两条腿岔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里紧紧捏着宫九那把勃朗宁手枪。
枪把上全是黏糊糊的血。
那是宫九的血。
“给。”
一根香烟递到了面前。
徐望川抬起头,看到陈啸云站在跟前。
这位行动科的科长也没走,一直陪在这里。
徐望川接过烟,陈啸云给他点上。
“别太担心。”陈啸云在他身边坐下,吐出一口烟圈,“刚才医生说了,就是伤到肠子了,失血有点多。”
徐望川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刺激让他稍微回过神来。
“黑泽健太那种人,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陈啸云看着手术室上方亮着的红灯,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这几年,咱们特务处在他手上折了不少兄弟。你们能把他活捉了,还端了整个调查班,这战绩,够吹一辈子了。”
这是实话。
在特务处内部,各个科室之间明争暗斗是常态。
但今晚,全特务处都对督查组这帮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拿命拼出来的功劳,谁也黑不走。
“谢谢,科长。”徐望川盯着手里那根烟,烟灰烧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我只是没想到损失这么惨重。”
陈啸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最后还是拍了拍徐望川的后背,没出声。
干这行的,这种时候最无力。
命这东西,有时候硬得很,有时候又脆得跟纸一样。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怀远拎着个饭盒跑了过来。
“吃点东西。”沈怀远把饭盒塞进徐望川手里,“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待会儿老九醒了,还得你拿主意。”
徐望川看着饭盒,胃里一阵翻腾,根本没胃口。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打开,扒拉了两口冷掉的饭。
要是他也倒下了,这就真乱套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每走一下,徐望川的心就揪一下。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t突然“啪”地一下灭了。
门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穿着满是血迹手术服的外国医生走了出来。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额头上全是汗。
徐望川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竟然发不出声音。
他死死盯着医生的眼睛,那是最后的审判。
“doctor……”徐望川终于挤出一个单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how is he?”(他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