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九把手里那截已经燃尽的烟屁股扔在地上,硬底皮鞋重重碾上去,直到火星彻底熄灭。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踉踉跄跄的身影。
那是小林雄介。
这家伙虽然极力想维持那种文人的体面,步子迈得不大,但肩膀却在不受控制地耸动,那是毒瘾发作时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痒和痛。
“副组长,这孙子警惕性挺高,刚才在巷口绕了两圈。”一名队员凑上来,压低声音说道。
宫九冷哼一声,“散开,别跟太紧。不能惊了他。”
几个手下无声地散入黑暗。
一路跟到鼓楼区。
这里的地界和刚才那是天壤之别。路灯换成了西洋款式的琉璃盏,光线昏黄柔和,把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影子拉得老长。
珞珈路。
南京城里一等一的富贵温柔乡。住在这里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洋行买办。
那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身影,最终停在了一栋红砖小洋楼前。他在门口踌躇了片刻,似乎是在确认周围的安全。
最终,他推开那扇雕花的铁门,闪身钻了进去。
“看清楚了吗?”宫九躲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
身旁的队员放下望远镜,语气肯定:“看清楚了,珞珈路28号。副组长,这地方……住的人恐怕背景不简单。”
宫九从腰间拔出那把勃朗宁,熟练地退下弹夹检查了一遍。
“背景?在南京城,咱们特务处就是最大的背景。”他把弹夹重新推回去,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小李,去给组长报信。鱼入网了。”
……
半小时后。
一辆黑色的f福特兰轿车并没有减速,稳稳地停在了路口的阴影里。
车门推开。
徐望川从车里钻出来,紧了紧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领口竖起,挡住了半张脸。
“徐……徐组长!”
一个人影从巷口的背风处窜了出来。这人跑得太急,差点在结冰的路面上滑一跤,还没站稳就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腰几乎折断。
下关分局局长,李正廷。
这数九寒冬的大冷天,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李局长,脑门上却挂着细密的油汗。
“卑职……卑职恭候多时了。”李正廷的声音抖得厉害,都不敢抬头看那个年轻的军官。
这几天南京城里鸡飞狗跳,特务处这帮阎王爷那是真的把人往死里整。他这个分局局长现在就是个摆设,还得随时提防着别被当成替死鬼扔出去。
“李局长,这么晚还要麻烦你跑一趟,鼓楼区那边联系上了?”徐望川问道。
“这是……这是鼓楼分局那边的户籍底档。”李正廷咽了口唾沫,以此来缓解喉咙的干涩,“卑职动用了点私交,连夜给您调出来的。这一片住户的底细,全在这儿了。”
为了抱紧徐望川这棵大树,或者说是为了保住自己那顶乌纱帽,这位李局长算是豁出老脸,跨区执法、私调档案这种犯忌讳的事都干得出来。
徐望川接过档案袋,手指在封口处摩挲了一下。
“李局长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为党国效力,是卑职的本分!”李正廷赶紧赔笑。
徐望川抽出那张略微发黄的户籍卡。
借着车灯的光亮,上面的照片清晰可见。
林修文。
照片上的人斯斯文文,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谦和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还有几分儒雅。
职业栏填着:金陵大学图书馆编纂。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副好皮囊下面,藏着的是外务省特高课g高级特工。
“珞珈路28号。”
徐望川把照片举到李正廷眼前晃了晃,“这人,住多久了?”
李正廷赶紧拽过身后那个早就吓得瑟瑟发抖的老警察,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老刘!哑巴了?快!把你跟徐长官说的再汇报一遍!”
那老刘就是这一片的片警,平日里管管小偷小摸还行,哪见过这种特务处全副武装的大阵仗。看着周围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他牙齿都在打架。
“报……报告长官。”老刘结结巴巴,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三……三年了。这林先生平时看着挺和气,见人也是笑眯眯的,逢年过节还经常给我们警署送点东洋点心,也没见有什么不法行为,谁知道是……”
“行了。”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二百法币直接塞进老刘手里。
“辛苦了,拿着买酒喝。”
老刘捧着钱,不知所措。
李正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徐长官赏你的!拿着!”
徐望川转过身,目光越过低矮的灌木丛,锁定了那栋二层小楼。
院墙很高,红砖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在夜风中像无数条干瘪的蛇。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是个天然的掩体。
二楼的窗户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偶尔有人影晃动。
”老九,围严实了?”
宫九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前后门各四个,窗户底下埋伏了人手,连下水道出口我都让人堵上了。今晚别说是个人,就是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徐望川点点头。
“告诉建生。”徐望川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铁门。
“只要给处座留口气,让他能开口说话就行。”
宫九咧开嘴。
“明白。”
他一挥手。
黑暗中,十几道黑影迅速向那座小院逼近。
周建生带着突击队摸到了墙根底下。
他对着身后的队员比划了几个手势:三、二、一。
两名队员搭起人梯,周建生踩着他们的肩膀,像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头。
此时,过完瘾的小林雄介手里攥着刻刀,刚想在那块端砚上下刀,手腕莫名抖了一下。
不对劲。
太静了。
巷子里平日这个时候会有野猫发情,会有更夫打更。
今晚,什么都没有。
死一样的寂静。
一种在刀尖上舔血多年练出来的直觉,让他后颈瞬间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是被枪口锁定的感觉。
他猛地把刻刀拍在桌上,右手闪电般探向后腰。
就在指尖刚刚触碰到枪柄冰凉触感的瞬间——
轰!
厚实的房门不是被推开的,是被人连门框带合页生生踹塌的。
一道黑影借着门板倒塌的掩护,直接撞了进来。
周建生。
小林雄介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完全拔枪,只觉得一股恶风扑面。他下意识侧身,试图用肩膀顶开这记冲撞。
嘭!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
小林雄介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跌去,后腰重重撞在书桌棱角上,疼得他眼角一抽。
但他到底是外务省特高课精心调教出的“鼹鼠”。
借着这一撞的反作用力,他身体诡异地向前一弹,顺势在地板上就是一个侧滚翻,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也就是这不到一秒的功夫,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已经滑入掌心,拇指熟练地推开保险。
“八嘎!”
他甚至不需要瞄准,凭着肌肉记忆,抬手就要向着门口的人影扣动扳机。
早已埋伏在窗下的另一名队员破窗而入,根本不给他开枪的机会,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狠狠抽向他的手腕。
小林雄介闷哼一声,手腕剧痛,手枪脱手飞出,滑到了墙角阴影里。
没等他喘口气,周建生已经从正面压了上来。
当胸一拳!
砰!
小林雄介不得不架起双臂硬吃这一拳。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连退三步,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还没站稳,后脑勺又被什么硬物狠狠砸了一下。
紧跟着冲进来的第三个特务。
这是一场毫无公平可言的街头围杀,特务处办事,要的就是简单粗暴。
“按住!别让他动嘴!”周建生低吼。
小林雄介被逼到了墙角。
被毒品侵蚀的身子骨本就发虚,此刻一番剧烈缠斗,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喘息,冷汗顺着金丝眼镜框往下淌,蛰得眼睛生疼。
跑不掉了。
前后左右全是那帮穿着中山装的恶鬼。
他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支那猪想抓活的?做梦!
就在周建生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衣领的瞬间,小林雄介左手手腕猛地向下一压,袖口寒光一闪。
一把两寸长的滑落掌心。
他不退反进,迎着周建生的胸膛就撞了上去,手中的利刃在这个距离下,避无可避,直刺周建生的颈动脉!
“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