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之后,店里安静了几秒。
“她说什么了?”黄志明问。
“没什么。”王瑷翻了一页画报。
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被照得发亮,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水。
他忽然想起那个师奶的表情,和她那个拖长了音的“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条淡蓝色的围裙,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不知道他算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算。也许算一个每天带一枝花来、穿着围裙站在柜台后面、没事的时候就坐在靠窗的桌子前喝白水的人。
但她没有赶他走。
他留下来了。
这就是全部。
……
十一月的港岛终于有了秋天的意思。
早晚的风吹在皮肤上凉凉的,像有人用一片冰过的丝绸轻轻拂过。
但中午的太阳还是烈的,照在街上,照在招牌上,照在冰淇淋店那扇玻璃门上,明晃晃的,让人睁不开眼。
他越来越习惯待在她身边了。
每天早上,他会在十点左右到。
不是九点,九点是她一个人的时间。
她开门,打扫,把椅子放下来,给那盆绿萝浇水。
他试过九点来,发现她做事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第二天就改成了十点。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通常已经坐在懒人沙发上了,手里拿着书或者画报,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倒好的、不烫不凉的水。
他走过去,把花插进那个越来越满的玻璃瓶里,然后拿起柜台后面的那条淡蓝色围裙,套在脖子上,系好带子。
她有时候会抬头看他一眼,有时候不会。
但不管看不看,他系带子的时候,她翻书的声音会停一拍。
只有一拍。
然后继续。
他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很多东西。
她喝咖啡的时候会加两勺糖,但搅拌的时候只搅五圈,不多不少。
她看娱乐周刊的时候会从最后一页开始看,因为最后一页的八卦最好笑。
她钩东西的时候如果停下来皱眉,那就是数错了针数,她会在心里默默倒数,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一个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咒语。
他把这些都收进眼睛里,存在心里,像存一叠很珍贵的照片,在晚上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公寓里,躺在床上,一张一张地翻。
但他最常翻的那张,不是这些。
是他牵她手的那天晚上。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暖的感觉。
她低下头时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那片阴影。
她什么都没说但也没有走开的那二十秒。
那张照片他翻来覆去地看,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来。
……
十一月三号,星期二,下午。
店里没有客人。
她坐在懒人沙发上翻一本新的时装杂志,他坐在靠窗的桌子前喝那杯永远喝不完的白水。
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晃晃的一片,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
他不是要去拿什么东西,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他靠在柜台边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她。
她翻了一页杂志,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
她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翻。
他继续看。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又抬起头来。
这一次她没有问怎么了,而是把杂志合上放在一边,然后把双脚收上沙发,整个人蜷在懒人沙发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你今天很闲。”她说。
“每天都闲。”他说。
“以前不闲。”
她说的是以前。
以前他有任务的时候会连着两三天不来。
那些天他去做了什么,她从来不问,他也从来不说。
但她说“以前”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像茶凉了之后杯底残留的那一点温度。
不是责怪,不是抱怨,是某种他听不太懂的、比这些都轻也都比这些都重的东西。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懒人沙发很矮,他蹲下来之后,视线比她还低一点。
他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她低下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和阳光,还有一点点甜,大概是冰淇淋的奶油味,渗进了她的皮肤里,洗都洗不掉。
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廓,很轻,像风吹过花瓣的边缘。
她的耳朵是凉的,但被他碰到之后,慢慢开始变红。
那抹红色从耳垂开始,沿着耳廓往上蔓延,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晕开。
她没有躲。
她坐在那里,蜷在懒人沙发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近距离看更亮了,黑的部分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白的部分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的手指从她的耳朵滑到她的脸颊,停在那里。
她的皮肤很细,很滑,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他的指腹很粗糙,握枪磨出来的茧擦过她的颧骨,留下一种微妙的、粗粝的触感。
她的呼吸变了一下。
很轻的变化,但他听到了。
他的拇指停在她的颧骨上,轻轻地、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她的眼睛半阖了。
就是那一瞬间。
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睛下方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露出一点贝齿。
她的整个身体在懒人沙发里变得更小了,像一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猫,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柔软的、把自己交出去的姿态。
他的手停在她的脸上,没有动。
他看着她半阖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她耳朵上那抹还没有褪去的红。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的人一动不动。
他怕他一动,这一切就会碎掉,像肥皂泡,像水面的倒影,像他在无数个夜晚反复翻看的那张照片,美得不像是真的。
她先动了。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她把脸往他的掌心里蹭了一下。就一下。
像那只橘色的猫在她脚边蹭来蹭去的样子,轻轻的,不经意的,理所当然的。
他的手指收紧了。不是握,是收紧。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他的手指埋进她耳后的头发里。
她的头发很软,很细,像丝绸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滑过。
他感觉到她的头皮,温热的,微微有一点潮,大概是下午的阳光晒的。
她的呼吸又变了一下。这一次更明显了,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嘴唇张开的幅度大了一点,她咬了一下下唇,又松开。
他看到了那个动作。
他看到她咬住下唇,又松开。
松开的那一瞬,她的嘴唇比平时红了一点,润了一点,像刚被雨淋过的花瓣。
他俯下身去。
他的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