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把毛巾搭在水龙头边上,补了一句:“因为不是熟手,不知道轻重,所以伤得更严重。骨裂的地方不少。”
信一听着,眼睛没看四仔,一直盯着阿杰他们。他把烟叼回嘴里,慢悠悠地点上,吸了一口。
“你们做了什么?”他问,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白。
阿杰三个人更蔫了,头低得快要碰到膝盖。阿杰嘴张了张,又闭上,口水顺着嘴角又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四仔把肥皂往水盆里一扔,水花溅出来,他低声骂了一句:“该死的黑社会。”
他不仅是骂阿杰他们,还是骂这种事。
他脸上戴着白色面罩,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看着像个很不好惹的变态,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厌恶。
信一看了四仔一眼,没接话。他当然知道四仔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四仔那张脸,还有他为什么窝在城寨里开这么个黑诊所,城寨里老一点的人都知道。
他进城寨的时候,脸上缠着纱布,一个人搬进这条巷子。后来诊所开了,墙上挂了块黑板,写着“录像出租”,放的是各个国家的颜色片子。
城寨里的咸湿佬们一开始是真来看病的,后来发现没病也能坐着看录像,就把这儿当成了免费录像厅。
四仔也不赶人,就让他们坐着,眼睛盯着屏幕,像是在等什么人出现。
“你们可以走了。”信一弹了一下烟灰,对那几个小弟抬了抬下巴。
几个小弟上来,把阿杰三个人抬起来往外带。阿杰路过信一身边的时候,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被信一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录像机电源灯亮着,红红的一点。
信一靠在诊床边上,把烟抽完,没说话。
四仔把那些用过的纱布扔进垃圾桶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窗边往外看。
窗外是城寨密密麻麻的天线和对面人家的晾衣绳,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不是她的错。”四仔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信一知道他说的不是阿杰。
“我知道。”信一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这样的身手,进了城寨,是个麻烦。”信一转过身,手插进裤袋里,往外走,“我去看看。”
四仔没拦他,也没问他要去哪。只是在信一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别吓着人家。”
信一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四仔一眼。四仔已经转过身去摆弄他的录像机了,背影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信一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样,日光灯管忽明忽暗,墙上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爬得到处都是。
楼下传来麻将声和小孩的哭闹,谁家在放收音机,传来一首老歌,断断续续的。
信一下了楼,往城寨西边走去。他走得不快,脑子里想着四仔说的那些话——力气大,没手法,非常生疏,像是第一次……
一个女仔,刚进城寨,就能把三个男人打成这样。要么是真的有本事,要么就是被逼急了。
不管是哪种,他都要先看看人再说。
……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王瑷还没起床。
昨天半夜有人闹事,三个男人喝了酒,在她的屋子外面晃悠,嘴里不干不净的,还砸门。
她没办法,只能辛苦一点,把那几个家伙的手脚掰断,丢到垃圾堆里。回来的时候身上弄脏了,又洗澡,又换衣服,折腾到凌晨两三点才睡下。
这会儿门外的敲门声把她从梦里拽出来,她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窗户,天色已经大亮了。
王瑷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打算装屋里没人。
“咚咚咚。”
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的人很有耐心,不急不慢的,但就是不停。
摆明了知道里面有人。
烦死了。
王瑷捶了一下枕头,掀开被子坐起来,脚在地上划拉了两下找到拖鞋,拖着步子往门口走。
门外,提子还举着手,回头看信一,用口型问:还要不要继续敲?
信一靠在走廊的墙上,嘴里叼着根烟,火机在手里转着,正准备点上。
周围的邻居他都问过了,说昨天晚上确实听见这边有动静,但没人敢出来看。
今天早上也没见这门开过,人肯定还在里面。
他不是来找麻烦的。
阿杰那几个人什么德行他清楚,精虫上脑踢到铁板,被打成那样是活该。
但一个女仔,刚进城寨就有这样的身手,他得看看,这人会不会给城寨带来什么麻烦。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拖拖沓沓的,越来越近。
然后门开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又坏了两根,光线暗得很,信一几个人站在那儿,把本来就不宽的走廊堵了个严实。
可门开的那一瞬间,好像整条走廊都亮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仔。
一件宽松的白色上衣,下面是一条肥大的灰色短裤,露出一双笔直纤细的腿。
领口有点大,歪向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半边肩膀,皮肤白得像刚从牛奶里捞出来的,在昏暗的走廊里几乎反光。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边,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红晕,像刚蒸出来的年糕,白里透着粉。
可那张脸——信一在城寨里见过各色各样的女人,卖花的、唱曲的、赌场里发牌的,好看的不少,但好看成这样的,他头一回见。
她的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
睫毛很长……
鼻子小巧挺秀,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没有涂任何东西……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慵慵懒懒的,明明刚睡醒,头发乱着,衣服皱巴巴的,穿着拖鞋,可她就是好看。
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好看得让这条又暗又脏的走廊都跟着亮了三分。
她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搭着门边,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粉粉的,没涂任何东西。
她的眼神先是落在离门最近的提子身上,然后又落在一看就是领头的信一身上。
那一眼,清清冷冷的,不带任何情绪,像山涧里的水,凉凉的,却干净得让人心里发颤。
信一嘴里叼着烟,火机还在手里,但他没有点。
他整个人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然后他慢慢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昨晚有几条友在附近闹事。”他开口了。
提子在旁边听得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