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和司马不平到少林寺的时候，山门开着。
但门口站着一个人。慧忍。他站在石阶中间，双手合十。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楚留香看见他的手指在抖。
“楚香帅。”慧忍说，“方丈在等你。”
“他知道我要来？”
“知道。”慧忍说，“三天前就知道了。”
楚留香走上石阶。他走到慧忍面前，停住了。
“三天前？谁告诉他的？”
慧忍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寺里走。步子很快。楚留香跟在后面。司马不平跟在最后。
穿过前殿。穿过大雄宝殿。穿过后山的小院。方丈坐在蒲团上。他的面前摆着三杯茶。茶是热的。杯子是三只。
方丈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但楚留香看见他的脸比上次更老了。老了很多。
“坐。”
楚留香坐下来。司马不平站在院门口。慧忍站在方丈身后。
“你问了不该问的事。”方丈说。
“我没问。是你师兄说的。”
方丈的手指停在茶杯上。
“慧空找过你了。”
“找过了。他走了。他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棋盘上不止他一个。”楚留香看着方丈的眼睛，“他还说，慧空的师父还活着。”
方丈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上一任方丈，法号慧明。”方丈说，“他是我的师父。也是无花和慧空的师父。”
“他在哪里？”
“死了。”
楚留香看着方丈。他没有说话。他等着。
方丈放下茶杯。
“十五年前，慧明方丈闭关。闭关的地方在后山。一间石室。门从外面锁着。钥匙只有一把。在我手里。”
“他闭关多久？”
“三年。”方丈说，“三年之后，我打开石室。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
“他说，他悟了。他说万流归宗不是武功。是一种道理。他说他要去找这个道理。让我们不要找他。”
楚留香皱眉。
“你信了？”
“我不信。”方丈说，“但我找不到他。我找了三年。后来无花犯了事。慧空也走了。少林寺出了太多事。我顾不上了。”
“那现在呢？”楚留香问，“段先生说慧明还活着。他还说，韩青的师父是慧空。慧空的师父是慧明。所以韩青背后，还有一个人。”
方丈站起来。他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一口井。井口很窄。方丈伸手在井沿上摸了一下。摸出一把钥匙。铜的。很旧。
“这把钥匙，是我当年锁石室用的。”方丈说，“慧明走了之后，我把石室封了。但我留了一把钥匙。”
他把钥匙递给楚留香。
“石室在后山最深处。从那里往西走，有一条路。路通到山脚。慧明如果回来，他会走那条路。”
楚留香接过钥匙。
“你让我去找他？”
“对。”方丈说，“我找了他十五年。我累了。你是外人。你不受少林寺的规矩管。你去找他。找到他之后，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万流归宗到底是什么。”
楚留香把钥匙收好。
“我找到了他，然后呢？”
“然后你决定。”方丈说，“你定规矩。你审人。你定他该活还是该死。”
楚留香站起来。他走到院门口。司马不平跟上来。
“方丈。”
“嗯。”
“慧忍知不知道这件事？”
方丈看了慧忍一眼。
“他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慧明死了。”
楚留香看着慧忍。慧忍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不抖了。
“慧忍。”
“楚香帅。”
“你跟我去。”
慧忍愣了一下。
“我去？”
“对。”楚留香说，“你是少林寺的人。你了解慧明。你跟我去。如果找到了他，你替我问那句话。”
慧忍看向方丈。方丈点头。
“去吧。”
三人走出小院。方丈站在院子里。他看着他们的背影。他的手垂在身侧。他的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佛珠转得很慢。
后山最深处，有一间石室。
石室的门是铁的。锈迹斑斑。锁孔很小。楚留香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锁开了。
门推开。里面很暗。楚留香走进去。石室不大。一张石床。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木匣。木匣上落满了灰。
楚留香打开木匣。里面只有一样东西。是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图。图上是少林寺的地形。在寺后山的西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三个字：断崖坪。
楚留香把图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字很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万流归宗，非功非武。乃心法也。得之者，可控人心。然吾悟之晚矣。无花慧空，皆误入歧途。吾当自罚。永不见天日。”
楚留香把纸收好。
“断崖坪。”
慧忍站在石室门口。他的脸色变了。
“断崖坪在寺后山西边。那里没有路。只有悬崖。”
“对。”楚留香说，“慧明把自己关在断崖坪下面。他自罚了十五年。”
他走出石室。
“走。去断崖坪。”
三人往后山西边走。路越来越窄。最后没有路了。只有一道悬崖。悬崖很深。看不到底。
楚留香站在崖边。往下看。崖壁上长着藤蔓。藤蔓很粗。有人踩过的痕迹。
“他住下面。”
司马不平走到崖边。他看了一眼。
“我下去。”
“一起。”
三人顺着藤蔓往下爬。崖壁很陡。但藤蔓很结实。爬了一炷香的时间，脚踩到了实地。崖底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间茅屋。茅屋很破。但屋顶不漏。门口有一块菜地。菜地里种着白菜。白菜长得很好。
茅屋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和尚。很老。眉毛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茶壶。两只杯子。和方丈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楚留香。
“你来了。”
楚留香站在门口。
“慧明。”
“对。”老和尚笑了，“你比我想的年轻。”
楚留香走进茅屋。他在慧明对面坐下来。司马不平站在门口。慧忍站在楚留香身后。
慧明倒了两杯茶。
“茶不好。崖底的水苦。”
楚留香接过杯子。他没有喝。他放下杯子。
“方丈让我问你一句话。”
“问。”
“万流归宗到底是什么？”
慧明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万流归宗，是一种心法。练成之后，能控人心。无花练了上半部。他以为能吸人内力。他错了。上半部是吸。下半部是放。合在一起，是控。”
他放下杯子。
“我练成了。但我发现，控人心的人，最终会被自己的心反噬。所以我封了它。我把上半部留给方丈。下半部留给了慧空。我以为他们会明白。但无花不明白。慧空也不明白。”
他看着楚留香。
“你烧了上半部。做得对。但你还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杀了慧空。”
楚留香皱眉。
“慧空已经走了。他放下了。”
“他没有放下。”慧明说，“他只是换了一个方式。他让韩青替他杀人。韩青走了。他还有别人。”
慧明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楚留香。
“这是慧空三个月前给我写的信。他说，他找到了一条新路。他要用黑鱼做一件事。这件事做成了，整个武林都会听他的。”
楚留香接过信。他看了一眼。信上写着三个字。
“推举会。”
楚留香把信放下。
“推举会是什么？”
慧明笑了。
“武林大会。各派掌门聚在一起，推举一个武林盟主。慧空要在推举会上，用万流归宗控人心。”
他端起茶杯。
“三个月后。少林寺。推举会。”
楚留香站起来。他看着慧明。
“你为什么不拦他？”
“我拦不住。”慧明说，“我十五年前就死了。我现在只是一个种白菜的老和尚。但你能拦。”
他看着楚留香的眼睛。
“你立规矩。他控人心。你们两个人的规矩，只能活一个。”
楚留香走出茅屋。他站在崖底。风吹过来。很凉。他抬头看着崖顶。崖顶很高。天很蓝。
“回长安。”
司马不平看着他。
“要做什么？”
“准备推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