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转身进灶房把柜子底层那坛虎骨酒摸出来揭开油布,拿汤匙舀了两盅搁在一只粗瓷小碗里。他蹲在灶台边想了想,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只空酒瓶子拿开水烫了一遍晾干了,把坛子里的酒倒了大半瓶进去拿木塞子塞紧了。王建军站在院门口搓着手等,赵铁军把碗和酒瓶一起递过去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碗里的是今晚的,瓶里的是明后天的。你告诉满囤,早一盅晚一盅,兑在药汤里喝,别直接灌。”王建军把碗端稳了酒瓶揣进挎兜里,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哥,满囤他娘这咳咋拖了这么些天?”赵铁军蹲在门槛上把鞋底的泥蹭了蹭,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年老体虚,寒气入了肺,根子上亏。光靠药不行,得用虎骨酒把底子暖起来。你让满囤别舍不得给老太太喝,喝完了我再给。”
王建军走了之后赵铁军把灶房门带上走进里屋,林秀兰正坐在炕沿边把赵小雪哄睡了搁在小褥子上,手里攥着那本账本。她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你月底去绥芬河,家里这边你咋安排?”赵铁军从炕柜里把前一阵收拾好的那个厚帆布背包拿出来搁在炕沿上,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家里这边我走之前跟建国和满囤都交代好。参地天麻地满囤管着,皮子药材的账你管着,建军跟我出门。猎场那边暂时不动,老黄老黑老花在屯子里看着就行。”林秀兰把账本翻开在页脚上拿铅笔写了一行字,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上回去带回来三台机器,这回打算带啥回来?”赵铁军把背包拉链拉开检查了一遍里面的干粮袋、水壶、火柴和一小包盐,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看货。马老板说那边有人拿拖拉机换面粉,一台换两车白面。要真是这个价,我想再收几台。开春后屯子里好几家想租收割机,现有那几台不够分。”林秀兰把“不够分”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账本合上搁在炕柜里码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去可以,别光顾着收机器。家里这些日子老郑、马老板、还有我爹那边捎信的都盯着你,你自己掂量着办。”赵铁军把背包搁在炕梢上,偏头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我心里有数。”
走之前的几天赵铁军把家里和屯子里的事一件件交代下去。他蹲在刘满囤家的草棚门口把参地的四品叶拿草绳在旁边做了个记号,又把天麻地边沿几段新补的柞木段检查了一遍,偏头朝蹲在旁边听的刘满囤说了一句:“参地天麻地你管着,一个月之内我不在,有急事找二叔商量。二叔腿好了,走山路没问题。”刘满囤把“找二叔”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菌材边沿把前一阵赵铁军交代的那几段新补的柞木段又拿麻绳缠了一道,站起来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你放心走,这两片地我给你看好了。”赵铁军又去了一趟赵万海家把参地那棵四品叶的事跟二叔说了——老头拄着拐棍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不起就对了。那棵参再长两年,五品叶出手能顶你现在一年打猎的收成。”赵铁军蹲在院门口把参地矮墙边沿几处被雨水冲出来的细沟拿土填平了,偏头朝赵万海的方向说了一句:“二叔,我走这几天您多往参地跑两趟,满囤一个人看不过来。”赵万海把拐棍在地上杵了两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去你的。参地我替你看着,出不了岔子。”
月底那天赵铁军天不亮就起来了。林秀兰已经在灶房把干粮烙好了——一摞苞米面饼子拿油纸包着,另有一小包咸菜丝和两块前一阵煮的咸野猪肉拿干荷叶裹着。赵铁军把干粮塞进帆布包,从柜子里摸出那两斤雪蛤油拿油纸重新包严实了塞在包底,又把账本里夹着的几张票据揣进贴身衣兜里。赵大山从里屋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截干鞋带,蹲在灶台边仰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爸你又出远门?”赵铁军蹲下来把鞋带从他手里拿过来搁在炕沿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去绥芬河。回来给你带俄罗斯的糖。”赵大山把“俄罗斯的糖”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跑到院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又跑回来。赵小雪被赵母抱着从里屋出来,赵铁军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小东西把布条从左手换到右手朝他晃了两下。赵铁军把背包往肩上拢了拢走到院门口,林秀兰从灶房追出来把一只布包塞进他手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路上吃的。到了那边找着旅店再歇,别跟上次似的在车站蹲一宿。”赵铁军把布包塞进背包侧兜里,偏头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从黑熊沟屯到镇上走了一个钟头,王建军已经在供销社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脚上那双黑布鞋刷得干干净净,车后座上绑着一只旧帆布包,车把上挂着一只军用水壶。看见赵铁军从屯子方向走下来,他把自行车支好了迎上去接背包,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哥,从镇上坐啥车?”赵铁军把背包递给他搁在车后座上拿绳子捆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先去牡丹江,从牡丹江倒火车去绥芬河。马老板在牡丹江车站等咱们。”两个人推着自行车沿着镇上的土路往长途汽车站走,走到镇口时赵铁军偏头朝路边新盖的那排红砖房看了一眼——那是前一阵镇上新开的农机配件店,门口堆着几台旧柴油机头和几捆新皮带。赵铁军蹲下来朝里面喊了一嗓子:“掌柜的,那台柴油机头咋卖?”里面走出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拿抹布擦着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一百八。新的。”赵铁军站起来朝那台机头扫了一眼,偏头朝掌柜的方向丢了一句:“回来再说。”王建军在后面推着车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哥,那机头能用?”赵铁军蹲下来把鞋带紧了一道,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旧的。洗过了喷了新漆。不值那个价。”王建军把“不值那个价”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跟着赵铁军继续往车站方向走。
长途汽车是辆半新不旧的解放牌,车厢里塞满了人、鸡笼子和麻袋。赵铁军把背包搁在脚边靠着车窗坐下来,王建军坐在过道另一边把水壶搁在膝盖上。汽车从镇上颠到牡丹江用了大半天,中午在路边一个小站停了一刻钟。赵铁军下车在站台边的开水房灌了一壶热水,又从背包里摸出两张苞米面饼子递给王建军一张,两个人蹲在站台边把饼子就着咸菜丝吃了。王建军把饼子咽下去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哥,马老板靠得住不?”赵铁军把水壶盖拧紧了搁在背包侧兜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靠不靠得住看货。货对了他就靠得住,货不对谁都不靠。”王建军把“货对了”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把水壶挂回车把上跟着赵铁军上了车。
到牡丹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赵铁军带着王建军从汽车站出来沿着站前街走了两条巷子,在一家挂着“红星旅社”牌子的小门脸前面停下来。马老板正坐在旅社门口的条凳上抽烟,看见他们过来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来了。火车票我买好了,明早五点二十的。”赵铁军把背包搁在旅社柜台旁边跟掌柜的办了登记,偏头朝马老板的方向问了一句:“马哥早来了?”马老板把烟笸箩从兜里摸出来搁在条凳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晌午到的。跑了一趟站前街,那边有几家倒腾俄货的铺子,我先摸了摸底。”赵铁军把背包搁进房间出来坐在条凳上,马老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边有家铺子卖俄式望远镜,全新带皮盒,一台要八十。我看了看,镜片比供销社卖的那些清亮多了。”赵铁军把“八十”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天回来的时候看看。”
第二天天没亮两个人就上了火车。从牡丹江到绥芬河的绿皮车走走停停,过道里挤满了扛着大包小包的倒爷——有扛着布匹往那边走的,有背着机械零件往这边回的。王建军坐在靠窗的位置偏头朝窗外看着——铁路两侧的林子越来越密,路基边沿的积雪还没化透,远处的山脊线上竖着一排排防火了望塔。赵铁军把背包搂在怀里闭着眼假寐,耳朵却没闲着——过道里那些倒爷互相打听价钱的只言片语一句句钻进他耳朵里。有人拿三匹布换一台旧缝纫机的,有人拿一箱白酒换两袋子化肥的,还有人议论绥芬河那边最近“管得松了”。赵铁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朝过道里扫了一眼,偏头朝坐在对面的马老板低声问了一句:“最近查得松?”马老板把嘴里的烟掐灭了别在耳朵上,偏头朝他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松。上个月刚撤了两个检查站。现在过货比以前容易,就是价钱压得低。”
火车晌午前到了绥芬河。赵铁军三个人从车站出来沿着站前大街往北走,街两边的俄式木刻楞房子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赭色,房檐上挂着中俄双语的招牌——有卖俄货的,有倒腾中国货的,还有几家门口排着长队的小饭馆。街面上跑着几辆旧吉普和一辆不知哪年的嘎斯车,车身上糊着泥点子,排气管子突突地冒着白烟。赵铁军走到一个路口停住了脚,偏头朝街对面那排俄货铺子看了一眼——铺子门口堆着成捆的旧皮带、成摞的铝制饭盒、还有几台拆了外壳的旧收音机。他蹲在路边朝铺子里喊了一嗓子:“掌柜的,望远镜有没?”铺子里探出来一个脑袋——四十来岁的秃顶汉子,穿了一件俄式旧军装改的夹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有。进来挑。”赵铁军站起来朝铺子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偏头朝马老板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先找李老板。望远镜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