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舱门“砰”地合上,河风瞬间被挡在外头。
舱里燃着四盏琉璃油灯,亮堂得扎眼。
整整一堵舱壁,全钉着羊皮水文图。
长桌正中,摊着北运河连着直沽海口的水程总图,朱砂描的暗红箭头密密麻麻,跟刚抹了血似的。
桌角压着半碟花生米,酒壶底下煨着泥炉。
沈昭往那壶嘴溜了一眼,嘴角轻轻一挑。
这位归义堂的掌事,设卡拦人的档口,倒是一点没亏待自个儿的舌头。
刀疤脸大马金刀往主位上一坐,顺手把腰牌“啪”的一声磕在硬木桌案上,震得酒盏直晃荡。
“沈二公子,坐。”
沈昭慢条斯理地在他对面坐下,背挺得笔直,笑意温和得像在赴京城春宴。
“还没请教,掌事大人尊姓大名?”
“姓贺,贺魁。”
刀疤脸仰靠在椅背上,独眼透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狠劲。
“归义堂直沽分舵主事,你那位名满天下的祖父,咽气前最后见的人里,我是唯一还喘气的。”
沈昭眼皮一跳:“您见过我祖父?”
“何止见过,不止一回。”
贺魁抓起泥炉上的酒壶,哗啦啦满上两碗,推了一碗过去。
“永明初年,老子还是直沽卫的百户,老侯爷北巡路过,驻扎了三天。”
“那时候你祖父是战功赫赫的镇远侯,我一个小小百户,能跟他喝酒论兵,是我的造化。他拍着我肩膀说‘小贺,直沽这道门,就靠你们了’。”
说到这儿,贺魁扯了扯那道横贯半张脸的刀疤,忽地咧嘴笑了。
“后来,有人砸了三千两雪花银在老子脸上。说进了归义堂,一年给老子分两成海利。”
“老子收了。”
沈昭指尖搭在粗瓷酒碗边沿,转了半圈。
滴酒未沾。
“堂堂直沽卫百户,三千两就买断了脊梁骨?”
“三千两,买的是我手底下八十个弟兄的命!”
贺魁仰脖把酒灌进喉咙,粗瓷碗底重重砸在桌上,咯噔一声脆响。
“永明元年冬,三个月没见着一颗饷银。朝廷好不容易拨下来的银子,过一手扒一层皮,运到直沽卫连二成都没剩下。”
“那年冷得邪性,海风刮过来,跟钝刀子剌肉没两样。我亲卫营里有个小兵叫栓子,沧州人,逃荒出来的独苗,才十六岁。”
贺魁粗粝的大拇指死死碾着碗沿。
“那娃脚趾头活活冻黑了三个,烧得满嘴胡话,一个劲喊娘。老子跑去巡检司求拨点炭火,管库的狗官剔着牙说:等着,上头没批文呢。”
“批文等了三天,腊月十七,栓子硬了。死的时候脚上就一双他娘临终前纳的破草鞋,后跟全磨烂了,里头塞着烂稻草。”
“老子在营房后头的老槐树底下刨了个坑,连口薄皮棺材都置办不起。”
贺魁提起酒壶又是一倒,酒液溅在桌案上。
“跟我同年进卫所的还有一个兄弟,叫陈文山,当的是试百户。他媳妇走得早,留了个奶娃子,我媳妇帮着喂大的。”
“栓子死的那天,陈文山跟我一起把那三千两银子全分了,一人发了十两买粮,剩下的包圆了一百车石炭、二百匹厚棉布。”
“那年冬天,我手下没再冻死一个人!”
沈昭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你拿归义堂的银子养弟兄,觉得不亏?”
“不亏。”
他抬起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沈昭。
“朝廷不把丘八当人,归义堂把老子当人。这笔账,老子算得明明白白!”
舱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泥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沈昭静静听完,轻轻把碗放下。
“贺掌事,你把算盘打碎了,也算错了一笔账。”
“老子算错什么了?”
“归义堂借你的手从直沽倒腾出去的军械,整整二十年,起码值三百万两。”
沈昭声音极平,却字字诛心。
“你拿命护着的那八十个弟兄,穿的棉衣、吃的米粮,全是从九边将士嘴里抠出来的。那本来是我爹和边塞弟兄拿命在风雪里挡刀换来的。”
“你替归义堂看了二十年的门,谢家给过你什么?每年三千两?那是人家在桌上吃得满嘴流油,掉在泥水里的一粒肥肉渣。”
沈昭拎起酒壶,缓缓替贺魁斟满。
“我不逼你反水,可有一桩事你得琢磨透。”
“那道门后头站着的,全是当年陪你啃过草根的苦哈哈。”
“若是让他们晓得,归义堂把他们护着的刀枪弓弩卖给北狄骑兵,掉过头来杀大梁的百姓,你猜,他们会怎么戳你的脊梁骨?”
贺魁浑身一震,直勾勾盯着那碗晃动的浊酒,喉头剧烈滚动。
几息之后,他猛地端碗抽干,砸在桌上,嗓子哑得像吞了把铁砂。
“沈二公子……你说吧,想让我干什么?”
“带我去你们在直沽的老巢,掀了归义堂的底账。”
“掀完呢?”
“带着你的人,远走高飞,隐姓埋名。”
贺魁发出一声难听的惨笑:“远走高飞?归义堂的黑手有多长,你不知道?他们能放过我?”
沈昭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贺魁被那双和老侯爷相似的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去,沉默了几息。
他忽然伸手入怀,摸出枚乌漆嘛黑的铜牌。
“啪。”
铜牌压在桌上的花生壳旁边。
正面四颗刀刻斧凿的篆字:直沽暗防。
他把铜牌推到了沈昭面前。
“这牌子,是你祖父当年给我的保命符,他说撑不住了就亮出来,我憋了二十年没敢亮。”
贺魁盯着他脸,独眼里有些东西在翻涌:“你知道我为何一次都没拿出来吗?因为拿出来就是认了。认了沈家,就是认了陈文山是对的。”
“陈文山怎么了?”
“他后来发现我在替归义堂做事,拎着刀在我家门口骂了我一夜,说‘贺魁,老侯爷当年拍你肩膀说的那句话,你他娘的喂狗了?’”
“我躲在门后头,一句话没敢回。”
贺魁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第二天他去了卫所,把暗桩的事往上捅了。谢家的人当天夜里就动了手,七刀,刀刀奔着要害去。等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死前已有了预感,提前把白骨哨交给了孙老实。”
沈昭忽然抬起头来:“孙老实?就是送我来的那个船老大?”
“对,就是他。”
贺魁把杯子搁下,“永明初年你祖父在直沽卫安了三个暗桩,除了我之外,陈文山是另一个,还有一个是市舶司的书吏,姓方。”
“那时候孙老实才十七八岁,在减水河上跑船,陈文山看他机灵,便收了他当徒弟。”
“后来姓方的书吏贪了笔银子,被归义堂的人抓了现行,让他交出名单。他便把我们三人都交代了出来,我也是这般和归义堂碰的面。”
沈昭眼神一沉:“那姓方的呢?”
“早死了,他交完名单就被灭口了,真以为归义堂的人是什么好人不成?”
贺魁端起酒壶倒了一杯,没喝。
“陈文山发现姓方的叛了,我也归降了之后,把妻儿都安排回了登州老家,又把骨哨留给了孙老实,让他隐姓埋名,静候沈家人。”
“后来我找到了孙老实。他手里攥着骨哨,让我弃暗投明,一起揭发归义堂的阴谋。”
贺魁把酒杯搁下,嗓子沙哑。
“可我不敢啊,陈文山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我要是也和归义堂作对,迟早也落得惨死下场。”
“我跟他说,这哨子你收好,别让我看见。我看见一回,就想起陈文山死那天的样子。”
“他也没再逼我,只问我要了条活路。我看在陈文山的面上,就让他继续在减水河上跑船,替我盯着河面上的动静。”
“这一盯,就是小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