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昭就醒了。
脑子里像被人拿算盘珠子拨了一整夜,全是盐引、军械、通州码头、谢鹤年。
他打了个哈欠,撑着桌子爬起来,只觉得半边右脸麻得像针扎。
昨晚趴在书案上昏睡过去,硬生生枕了半宿的《实务策论汇编》。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丫鬟翠屏端着热铜盆跨进门,一打眼瞧见沈昭的脸,手里的帕子险些掉在地上。
“噗嗤......”
翠屏连忙拿袖口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筛糠。
沈昭揉着后颈:“大清早的,羊角风犯了?”
“没……没有!”翠屏把铜盆往架子上一撂,憋得满脸通红,指了指妆台上的铜镜,“二公子,您……您自己照照。”
沈昭探头往镜子里一瞅。
好家伙。
右半边俊脸上,清清楚楚横着“漕运”两个大黑红反字,铁画银钩,入肉三分。
像被人拿着大印往脸上狠狠盖了一下。
他搓了两把,皮都快搓秃噜了,那俩字愣是红得发亮。
“罢了。”
沈昭扯过外袍套上,顺手扣了顶压沿的软帽,“反正今儿去码头,风大,遮一遮完事。”
......
前厅饭厅里。
沈暄正甩开腮帮子,风卷残云地扫荡着大肉包。
沈芸搬着个小绣墩坐在边上,手里握着双银筷子,正费劲巴拉地戳着碟子里的一粒花生米。
她戳一下,花生米滚两圈,小丫头眼睛却直勾勾黏在沈昭脸上。
“二哥!”
沈芸忽然脆生生喊了一嗓子:“你脸上盖戳啦?官府要抓你当壮丁吗?”
沈昭坐下一撩衣摆:“书掉色印的。”
“胡说,书上的字还能爬到脸上?”
沈芸把筷子一撂,两手托着肉嘟嘟的腮帮子,两眼放光,“那我今晚睡觉把《论语》塞枕头底下,明早起来是不是就能考状元了?”
“你先把《千字文》背利索了再做梦。”沈昭咬了一口热包子。
“谁背不利索了!”
沈芸挺了挺小胸脯,摇头晃脑地扯着小尖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沈昭斜了她一眼:“往下呢?”
“后面……后面的字不听话,还没进我脑袋。”
沈芸小脸微红,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理直气壮地叉起腰,“但前四句一个字没错!陆先生都夸我声音洪亮!”
“那你从‘寒来暑往’给我顺下去。”
沈芸立马闭嘴,老老实实低头,继续拿筷子去戳那颗可怜的花生米。
沈暄呼哧呼哧咽下第四个包子,含糊不清地抬起头:“二哥,你今日出城?”
“去通州。”
“去通州?!”
沈暄眼珠子发亮,一把抹掉嘴边的油渣,“去码头吗?带我不?我枪法这几日又练透了三式!”
沈昭本想让他留在府里,但转念一想,通州水深王八多,暗桩子里指不定藏着什么亡命徒。
带上这个人形大杀器,心里确实踏实。
“行,吃饱了去后院提枪,套车。”
沈暄欢呼一声,把剩下的半个肉包整个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蹬蹬蹬就往外蹿。
脚步声刚跑远,门帘一挑。
林氏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乌鸡山药汤走进来,稳稳搁在沈昭手边。
“趁热喝了,外头下雪了,路上冷。”
沈昭端起来喝了半盅,林氏站在桌旁没动,目光在他脸颊那道红印上落了落,嘴唇抿了抿。
“真要去通州码头?”
“去查点账。”沈昭答得轻描淡写。
林氏眉头微拧,但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手缩回棉袄袖口,摸索了片刻,掏出一柄小臂长短的旧匕首,轻轻推到沈昭手边。
“拿着,有备无患。”
沈昭垂眸看去。
刀鞘是极厚的熟牛皮硝制的,铜口子擦得锃亮,透着一股陈年沙场上的铁锈腥气。
“你爹当年挂在腰上的老物件。”
林氏声音很轻,“当年你大哥出征北疆,我都没舍得给,在箱底压了这些年。、
“但此去通州水浑,最好带着防身。”
沈昭收进袖中内兜:“娘,我省得。”
林氏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背影挺得笔直,两只手却在围裙上反复搓了好几下。
桌角边,沈芸趴在那儿看着这一幕,眼珠子眨巴眨巴,突然哧溜一下滑下凳子,迈着小短腿一溜烟跑回了自己卧房。
还没等沈昭放下碗,小丫头又气喘吁吁跑了回来。
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攥得死紧,啪的一声,把一包桂花糖拍在沈昭手心里。
“二哥,给你的!”
沈昭捏着那颗温热的糖块,失笑一声:“怎么?贿赂我?”
“这是护身糖!”
沈芸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一本正经地叮嘱,“路上要是害怕了,就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就不怕了。还有……早点回来!”
沈昭心里微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就这?”
沈芸眨眨眼,赶紧扯住他的袖口。
垫着脚尖压低声音:“还有还有!春草说,通州码头有刚出锅的糖炒栗子,一个顶京城俩大!壳儿脆,肉甜,拿牛皮纸袋装着可香了!”
沈昭嘴角微抽:“合着刚才这满脸舍不得,全是为了那两斤栗子?”
“哪有!”沈芸急得跺脚,“舍不得二哥是真的!想吃大栗子也是真的!”
她掰着肉乎乎的小手指算账:“舍不得排第一,栗子排第二,二哥平安回来排……排第三!”
沈昭气笑了,顺手敲了她一个脑瓜崩:“凭什么我排第三?”
“因为你是大人啊!”沈芸理直气壮地捂着脑袋,“大人不能抢小孩儿的座次,先生教的!”
沈昭被她这套逻辑逗得哭笑不得,只得把桂花糖揣好,大步朝外迈去。
身后,沈芸扒着门框扯开小嗓子喊:“二哥!栗子要大个儿的!别被小贩缺斤短两骗了啊!”
……
侯府侧门外。
沈暄一杆银枪扛在肩上,红缨迎风招展,整个人站得笔直,引得过路的挑粪汉子连连侧目。
福安牵着双辕马车候在边上,见沈昭出来,连忙甩下马凳。
“公子,车里备了双层炭盆,热乎着呢。”
车轱辘碾着晨霜,咯吱咯吱驶向东城门。
沈昭靠着车壁,把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通州码头。
归义堂在京城东郊最重要的据点。
老刘说过,他在归义堂的三十八年,经手的货物十有七八从通州走。
魏安的粮铺从田庄拉的粮食,最后也是走通州码头转出去。
赵方全偷传的军报,同样是夹在货物里从通州发出去的。
甚至二十年前萧景玄那八十七车军械,走的也是通州。
通州就像归义堂的咽喉,货物、情报、银钱、人......全从这一条水道里进出。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在谢家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从通州码头里翻出点实在的东西来。
物证。
能拍在御案上、让谢鹤鸣无话可说的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