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鹤鸣前脚在金銮殿吹完阴风,告密信后脚就砸进了御史台和通政司几大衙门。”
叶守正字字重如千钧:“折子被人递到御前,圣上没有当庭批复,只留下一句‘容后再议’。”
“在朝堂上,容后再议惯例就是三日期限。”
“三日之内,沈家若拿不出推翻的铁证,这道清查沈氏满门的旨意,便会顺理成章明发天下!”
沈昭周身气血翻涌。
“所以,这三天是陛下给沈家的最后机会?”
“不错,也是逼老夫表态。”
叶守正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沈昭。
目光冷冽如刀:
“左都御史卧病在床,右都御史是谢家门生。老夫身为左佥都御史,这道通敌重案的核验批复,必须由老夫亲笔用印。”
“三天之后,若无铁证翻盘,老夫就算明知沈家满门忠烈,也只能按照流程写下‘查无实据,准予立案’八个大字!”
“到了那一刻,老夫就是斩向你沈家的第一柄铡刀,你听明白了吗?!”
屋内落针可闻。
陈弘毅放下了茶盏,陈文远收敛了戏谑。
沈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松开:“晚辈懂了,谢家此举不是要查案,谢家是要将陛下逼到悬崖边。”
“前线在打仗,后方却有人告将门通敌。”
“陛下选择保沈家,便是不辨忠奸动摇军心;陛下办沈家,便是自斩臂膀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谢鹤鸣给陛下出了个难题,不管怎么选,沈家都是输。”
“其目的,就是从根子上把沈家连根拔起。”
他抬起头,双眸燃着烈火:“三天之内,晚辈不仅要洗脱这盆脏水,还要让陛下借这柄刀,狠狠抽在谢鹤鸣那张老脸上!”
叶守正古板的面皮上,终于极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放下茶盏,起身整了整官袍,动作利落如拔刀:“老夫等你三日。”
他一拂袍袖,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刚跨过门槛半步,脚步一顿,斜睨过来:
“还有一事。”
沈昭抬头。
叶守正偏过头,半张脸在门外风雪中,半张脸在屋内烛光下。
“二月初九大兴县试,主考官林秉文乃老夫相熟至交。此人阅卷只看一样东西,言之有物。”
“你那篇论盐铁的制艺文章老夫在叶府看过,骨架尚可,但血肉不足。”
叶守正冷哼一声,将官帽扶得四平八稳:
“三日之后你沈二郎若是还能活蹦乱跳立在朝堂上,提着文章滚来叶府挨骂。”
“要是叫谢家一口吞了……往后也不必提萧景玄三个字了,平白辱了你祖父的英名!”
话音未落,那袭孔雀官袍的下摆一闪,人已然没入了庭院的漫天风雪之中。
沈昭站在堂前,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这老古董,嘴毒心软,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既递了刀子,又敲打了学业。
果然姓叶的,嘴上都涂了砒霜。
陈文远从墙根盆景状态复活,慢悠悠溜达过来,冷不丁伸爪子在沈昭肩膀上狠狠捏了一把。
恰好按在肩井穴上,把他从方才那场对峙里按回了人间。
沈昭吃痛侧目:“陈大少爷,骨头快被你捏碎了。”
“碎不了。”
陈文远收回手,脸色难得正经起来:“我爹让我带个话,这三天,陈家在通政司和兵部能翻动的所有故旧门生,随你调遣。”
沈昭挑眉:“这是陈世叔的意思,还是陈兄的意思?”
陈文远眼帘微垂,嗤笑一声:“都有。”
“但我今儿守在这门口甘心当门神,可跟沈家的侯府招牌半点干系没有。”
他抬起头来,目光清正。
“沈兄,你从查田庄那天起,就没把我当外人。你办百宝阁、抓暗桩,哪一桩都没瞒过我。”
“我陈文远这辈子交友全凭下巴看人,故而没几个知心朋友,但你落难了,老子要是往后缩半步,往后在京城还怎么立身?”
他拍了拍腰间玉佩,低声补了一句:“你家老三能替你杀人挡刀,我提不动刀。”
“但笔杆子和朝堂唾沫星子里的脏水,只要你沈昭张口,我陈文远给你永远顶着。”
沈昭心中微暖,正色拱手:“多谢。”
“行了行了,少肉麻。”
陈文远嫌弃地摆摆手,声音压低三分。
“都察院里右都御史是谢家门徒,盯得紧,叶伯父能压三天已是提着脑袋在赌。”
“他今晚来,是把自己的顶戴花翎押在你沈昭手心里了。沈兄你得麻利点,我还等着春闱跟你同榜题名呢。”
沈昭刚拱手道了谢,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陈弘毅从屏风后头绕了出来。
这位礼部侍郎不知何时已走到沈昭面前。
他比沈昭矮了半个头,身形清瘦,官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但站定了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沈二郎。”
他竖起一根手指,那手指上还沾着方才剥橘子的汁水,他也不在意,就这么举着。
“叶大人方才给你三日时间自证,那老夫也给你三日,但你得记住一件事。”
沈昭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三日之内,你查到的所有东西,必须先送到我这里过一遍。”
陈弘毅眼神锐利,直视着他。
“叶守正是都察院的刀,他的刀不能沾私情。”
“你要翻案,得走通政司的路子,把证据做成铁案递到御前。这条通道,老夫替你打通。”
沈昭心头一震。
通政司,那是天下奏章出入的总关口。
也是报呈内阁和御前的最后一道关卡。
陈弘毅身为礼部侍郎,在通政司有门生故旧,他若肯替沈昭疏通这条线,等于把翻案的折子从御史台弹劾变成了通政司转呈御前。
两条路看似都是上达天听,可分量完全不同。
御史台弹劾历来是是孤臣死谏。
通政司转呈是光明正大的公议舆情。
前者是叶守正一个人的笔,后者是整个朝堂的嘴。
谢鹤鸣可以逼叶守正表态,可他堵不住满朝文武百官的嘴。
“多谢陈世叔。”
沈昭拱手,腰弯得比方才更深。
“行了,别急着谢。”
陈弘毅摆了摆手。
顺手把手指上的橘子汁在衣摆上蹭了两下,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不像个二品大员。
“老夫是礼部侍郎,礼部管的是天下教化。沈家若真被人泼了通敌的脏水,那便不只是沈家的事,是整个武勋清流被谢家踩在脚下的事。”
“老夫帮你,既是在帮朝堂上那些还没被谢家拉拢的人,也是在维护那份公道正义。”
他顿了顿,忽然偏头看了陈文远一眼。
嘴角那点笑意浮上来,带着几分促狭。
“还有......”
“文远这小子从小到大没交过几个朋友,他既认了你,老夫这个当爹的,总不能让他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