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魏安被两个捕快从地牢里提出来的时候,两条腿是软的。
自然不是吓的。
他在归义堂跑了多年腿,刀子见过,血也见过,不至于怕到腿软。
是又冷又饿,从昨晚张家湾被押回来那一路,到现在连口凉水都没喝上。
“慢点!骨头要散了!”
魏安后槽牙打着颤,破棉袄袖口直漏风。
他一边踉跄着往前走,一边在心里骂娘。
齐管事那王八蛋说好的“出了事有人捞你”。
捞个屁!
他翻墙卡在墙头上的时候,底下那帮顺天府的捕快笑得前仰后合,没一个人来搭把手。
东厢房门帘一挑。
一股热浪裹着炭香扑面而来。
桌上摆着滚烫的红枣姜汤,两只粗瓷碗沿口冒着白汽,旁边码着四个雪白暄软的大馒头。
馒头皮上还凝着水珠,一看就是刚出笼的。
魏安喉结狠狠一滑,脚步刹都刹不住,甩开捕快就扑上去。
“烫!慢着点!”韩铁山在门外喊了一嗓子。
迟了。
魏安抓起碗就往嘴里灌,滚烫的姜汤烫得他眼眶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可他舍不得吐,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
又抓起白馍往嗓子眼里硬塞,腮帮子鼓得像只吞了秤砣的蛤蟆,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
“咳咳……咳!”
两个捕快看得面面相觑。
年轻的那个凑到年长的耳边小声嘀咕:“这哥们儿上辈子是饿死鬼投的胎?”
年长的捕快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别贫,搁你在地牢里关了一夜,不吃不喝的,你也这样。”
韩铁山在门外轻咳一声,低声吩咐:“别让他吃太急,真噎死了,二公子那边不好交代。”
捕快赶紧上去把馒头抢下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魏安噎得直捶胸口,灌了两口姜汤把馒头顺下去,后背一靠上墙角,眼皮沉得往下耷拉。
门帘又掀了一下。
沈昭跟在后头跨步进门,把一个油纸包拍在桌上,顺手递了碗温水过去。
“没人跟你抢,吃饱了,话才说得利索。”
油纸散开,露出一整只金黄流油的扒鸡。
那扒鸡的皮烤得焦脆透亮,油脂从肉缝里渗出来,在油纸上洇开一小片琥珀色的印子。
魏安眼珠子黏在烧鸡上,却脖子一梗,抹了把油嘴冷笑。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世上没有白吃的烧鸡。
这小公子前头又是威逼利诱,又是送饭送汤的,肯定憋着坏水。
他得先发制人,把水搅浑。
最后让对方恼了,恼了他就占了上风,接下来对方说什么他都能不接茬。
这是他在归义堂混了多年练出来的本事。
“沈二公子这是演哪出?收买我?”
“收买你?”
沈昭拉开木椅坐下,眼皮都没抬。
“你给归义堂跑了整整三年腿,连顿饱饭都没混上,这顿算我赏你的。”
他把烧鸡往魏安那边推了推。
鸡腿离魏安的手只差半寸,油光锃亮的皮在灯下泛着光,像在冲他招手。
魏安被噎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把视线从烧鸡上硬拔开,冷笑更甚。
“你保我?二公子,别吹大气了!你连自己侯府里趴着多少归义堂的人都摸不清,拿什么保小人这条烂命?”
他说这话时,眼睛特意斜着睨沈昭。
心说这公子哥儿看着文文弱弱,细皮嫩肉,八成是侯府里捧着长大的,听不得重话。
只要他恼了,自己就能把节奏带偏。
“是么?”
沈昭没有被他这句话激怒,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指尖一挑,翻在桌上。
“沈福来,赵方全。两个暗桩,够不够分量?”
魏安眼皮狠狠一跳。
他认得那本册子,这东西怎么会在沈昭手里?齐管事不是说藏在……
他忽然把馒头往桌上一拍,声音也拔高了半度:“沈二公子,你当我傻?”
“这东西你拿来了,齐管事那边肯定也知道了。我要是说了,他们不得把我剁成肉酱?”
他说着往墙角缩了缩,背抵着冰冷的砖墙。
可他心里却在飞速地转。
齐管事那边要是知道了,他魏安就是一颗弃子,说不说都是一个死。
可要是不说,眼下就得死在顺天府大牢里。
他盯着沈昭的脸,想看这小公子怎么接。
沈昭慢条斯理地翻到后头,指尖点在一行墨字上:“归义堂京畿暗桩名录,第十四页,魏安。”
魏安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脑门。
“我的名字也在上头?!”
他扑过来要看,被韩铁山一把按回墙角。
“不然呢?”
沈昭收了册子,语气平平。
“跑了三年腿连个名分都没有,齐管事当你是兄弟,还是当你是随时能踩死的耗子?”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魏安听在耳朵里,却像被人拿铁锤在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他替归义堂卖命多年,结果人家连他的底细都写得明明白白,那他跟赵方全有什么区别?
都是耗材,用完就能扔。
魏安死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
他忽然想起去年腊月,他替齐管事送一封信去通州,回来路上冻得脚趾头没了知觉,在城门口蹲了半个时辰才等到开门。
他当时想的是,再熬两年,等攒够了银子就跑去江南,开个小铺子,娶个媳妇,再也不干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
可现在齐管事连他的底细都记在册子上,他跑哪儿去?跑到天边人家也能把他翻出来。
“你现在不说,我照样能挖。”
沈昭掸了掸衣摆,作势要起。
“不过,等归义堂腾出手,你猜是我的刀快,还是他们的毒药快?”
“我说!”
魏安猛地抬起头,压低了嗓音。
他自己都没料到这一声会喊得这么急。
喊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股把水搅浑的本事,在这公子面前,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齐管事……我没见过他全脸。他每次都压着斗笠,矮我半个头,左肩明显耷拉着,有些斜肩。”
“还有什么体貌?”
“还有……”
魏安皱着眉回忆,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幕。
去年秋天,他在通州码头等齐管事接头,下了雨,齐管事来的时候披风被风卷起来了一角,他无意中瞥了一眼,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那后颈上一块巴掌大的烧伤,皮肉皱得像揉过的宣纸,粉红和暗褐交杂,看得他心里发毛。
“对了!有一回风卷起他的披风,我瞥见他后颈窝有一块巴掌大的陈年烧伤,皮肉都是皱的!”
沈昭把这条记下,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扣:“他每次接头交代事情,都怎么说?”
“没废话,回回都是五个字‘货到了,回吧’。”
魏安喉结滚动,“但有回雨大,我多嘴问了句‘爷这就走?’,他头也不回地回了我一句……”
沈昭盯着他:“说了什么?”
“他说,‘主家催得紧,误了时辰进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