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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方全这一开口,像把在肚里烂了二十年的脓血全倒了出来。

声音粗粝沙哑,像拿钝刀子割生铁。

断断续续的,得凑近了才能听清。

沈昭蹲在他跟前,手里把玩着火折子,神色没变,只抬了抬下巴:“继续。”

“小人年轻那会儿得了怪病,腰底下全麻了,抬脚走上两步,疼得像骨头被生生敲碎。”

赵方全咳出一口血沫子,“庄子上的土郎中治不了,后来有人帮我搭线,说城里有个走方的齐郎中,手上有西域来的神药,吃了能止疼。”

“齐郎中?”

“对,自称姓齐,他给小人看了病,说这病能治,但得用西域来的秘药,贵是贵,可管用。”

赵方全两只干瘪的手抓着被褥,“那药吞下去,不过半炷香,腰真不疼了,他说要断根得连吃半年。可吃到第三个月,他突然把药断了。”

沈昭冷笑一声:“拿药扣你的命。”

“是啊……”

赵方全闭上眼,喉咙里发出野狗喘气似的呜咽,“他说药可以继续给,但得替他办事。小人那时年轻,不知道那是条什么路,就点了头。”

“侯府库房当年招杂役,小人在庄子上干了几年苦力,底细清白,李管家瞧着小人力气好又老实,便顺手就收了。”

“后来小人慢慢被提成管账的,那姓齐的就开始让小人替他递信。”

“递了多久?”

“快十八年了。”

沈昭指尖的火折子猛地一顿。

十八年。

比他大哥在北境吃沙子的年头还长得多。

又是个沈福来一般的暗棋。

“信从哪走?送给谁?”

赵方全喘不上气,后背拼命撞着墙板,在冷汗里打了个摆子。

“信没个准日子。有时候夹在庄子送来的米粮账册里,有时候半夜从墙缝塞进库房。小人收了,全按老法子往外倒。”

“怎么倒出去的?”

“掺在别的东西里头,废纸篓、烂木箱、还有……后厨拉出去的泔水桶,都是库房日常出府的东西,没人会查。”

“今日送出去的那封军报,也是这么走的?”

赵方全身子一僵,嘴角扯出一抹死人般的惨笑:“原来……那封是饵。”

沈昭居高临下盯着他:“这十八年,你递出去多少真军报?”

赵方全不敢抬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死命抠着血痂。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不多,但也绝不少……”

赵方全声音抖得像筛糠。

“北境调粮的数额、京里各家侯伯的人情账、还有兵部换防的底子。小人听见了风声只管夹带,内容……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中间接头的是谁?”

“东街拉泔水的郑老汉,小人天不亮把东西放在纸篓里,再让一个婆子转交,他拉走,隔天再把回信卡在桶盖夹缝里递回来。”

“最近一封回信,什么时候?”

“腊月初八。”

赵方全两眼发直,声音越来越虚。

“信上说,京城风声紧,让小人静默十日。让小人十天之内缩着脖子别动弹,等吩咐。”

沈昭眼神骤冷。

静默十日。

显然是前阵子通州截船的事,归义堂这群地老鼠已经闻到味了,他们主动收缩了联络频率。

“府里还有谁是你们的人?”

“还有个接头人,但小人真不知道是谁!”

赵方全急得往前爬了半寸,“归义堂的规矩严得吓死人,单线掐着,从来不让横着打听!”

“那你可听过齐管事这个名字?”

赵方全猛吸了一口气:“听过一回!”

“有趟接头,那接头人灌多了黄汤,嘴里骂咧了一句‘齐管事那边催得要命,药快断顿了’。小人想问,他掏出剔骨刀就要捅人,小人便不敢了。”

“那人长什么样?”

“天黑看不真切,个头矮,下盘扎得极稳。最扎眼的是那把破嗓子,说话前必得先清嗓门,‘嗯哼’一声,咳起来像肺里卡了二两陈年老痰。”

沈昭眼底寒芒一闪,把这毛病记在心底。

他站起身,俯视着床上这滩烂泥:“这烂药,你生生吃了十八年?”

赵方全整个人蜷成一团,指甲生生抠进了地砖缝里。

“头几年是为了不疼……后来,是不吃就想把自己皮扒了!那股钻心的痒……二公子,我宁可挨千刀,也不想再断药一回啊!”

沈昭冷眼看着他。

脑子里晃过沈福来跪在雪地里求死的模样。

赵方全和沈福来,是被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拴住的。

一个被拿捏了至亲,一个被毒药掏空了骨髓。

归义堂这根套索,勒得比铁链还毒。

“赵方全。”

沈昭甩下衣摆,“白大夫每日会来给你施针排毒,饭食照供。扛得住,侯府保你这条狗命;扛不住,后山有的是烂席子裹你。”

赵方全闭着眼,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小人知道。”

沈昭推门而出,对身侧的福安低喝:“把门锁上,找两个可靠的人轮值守着。不许任何人探视,也不许把消息走漏出去。”

“是!”

福安压低嗓子:“公子,骡马市大街那边……”

“照去不误。”

沈昭从怀中取出一只布袋,里面装着白天绘制的巷道图和几封手令。

“赵方全说的是否属实,今晚一验便知。”

“但今夜的局,不能只抓那些小喽啰。”

“最好把他们连根拔了!”

……

戌时,侯府正院。

沈昭刚迈过穿堂,前头黑影一晃,劲风扑面。

林氏一身利落的鸦青劲装,腰间沉甸甸挂着那对鎏金八棱铜锤,身后四个精壮护卫按刀而立。

“娘?您这是......”

“你大半夜调了十个一等护卫出门,真当我在后宅耳聋眼瞎?”

林氏走到他身边站定,铜锤拎在手里掂了掂,“怎么,归义堂的人在南城?”

“在。”

“那还废什么话?走!”

林氏一步跨出去三尺远:“你爹和老大都在塞外喝风吃雪,家里出了硕鼠,老娘亲自替他们砸个稀烂!”

沈昭看着那对砸人脑浆绝不含糊的凶器,咽了口唾沫:“娘,您压阵就行,别冲太猛。”

“少在老娘面前装老子!”

林氏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后门我让吕二勇带人堵死了,前门交给你。麻利点!”

沈昭快步跟上:“娘,当年祖父肃清后方粮道,是怎么个章程?”

“砍了三个粮仓主事的人头,送去关外六个字,‘后方已清,放心’。”

林氏脚下一顿,侧过脸,眼底透出一股行伍出身的狠劲:“你爹把那封血书在胸口窝揣了整整三年,纸烂成了渣才舍得扔。”

“今晚把那窝杂碎端干净,你也给你爹写这六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