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又翻了两页,忽然停住:
“品鲜露呢?周师傅做的那批出坛了没有?”
方玉娘微微一笑,从柜台下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瓷小坛,掀开坛盖。
立刻一股极淡的鲜味散出来,贴着鼻尖绕了一下才散开,不浓,但有层次。
那味道闻着像是熬了三天三夜的老母鸡汤,又像是干贝和菌子一起吊出来的高汤。
仔细一嗅,却又什么都像都不是,只剩一股浓郁的鲜香勾着人。
沈昭凑近闻了一下,眉毛微挑。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古代版的味精。
周师傅也不知怎么琢磨出来的,在他给的河蚌方子基础上,又用干贝、菌菇、海带再加几味秘料,经过发酵、熬煮、结晶才做了出来。
鲜味极正,没有半点杂味。
搁前世,光靠这个配方就能开个调料厂。
可惜这时代没有专利保护,配方一旦流出去,满大街的仿货用不了三个月就能把你挤垮。
所以这东西不能散卖,得绑着酒楼一起做。
先把招牌菜立住了,别人仿得了味道,仿不了那几道菜的招牌,这样效益才能最大化。
可以先选三四家京城有名的酒楼,各谈一道招牌菜,用品鲜露给他们吊味,但菜名挂上百宝阁的名字。
等这三四道菜在京城传开了,再谈第二批,那时候就不是他上门求人,而是别人排队来求他了。
方玉娘在一旁介绍道:“周师傅说了,已有几家酒楼私下问过价了。品鲜露还没正式露面,光靠试送的几小瓶,已经在后厨里传开了。”
“同福楼的刘厨子前日还托人来问,说能不能先卖给他几两,他跟东家吵了一架,非要拿这个做一道新菜。周师傅没敢松口,说等您发话。”
沈昭想了想:“问价的酒楼里,有没有愿意包销的?”
方玉娘愣了一瞬,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
“二公子是说……”
“先不出价,也不散卖。让周师傅把地窖里那坛封好,过了年我亲自去几家酒楼走一趟。”
沈昭把坛盖重新封上。
青瓷坛口用一层干荷叶裹着,外面又蒙了一层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这东西单卖不值钱,配上几道招牌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往后咱们若自己开个酒楼,品鲜露就是头一道招牌。”
方玉娘吐了口气,沉声道:“民妇明白了。”
二公子这脑子,真是走一步看三步。
百宝阁还没站稳,他已经在想酒楼了。
她做了大半辈子生意,从没跟过这样的东家,一边觉得跟不上趟,一边又觉得踏实。
跟在后头跑虽然累,但脚下有路,心里有底。
沈昭又扫了一遍账册,特意把有关乌衣巷慈幼院那几笔最新的支出看得很细。
书费、纸墨费、先生的束修……还有一项“冬衣添置”,后面跟着一个不小的数目。
每一项都记得清楚。
连给孩子们买冻疮膏的二两银子都单独列了一笔,旁边用小字注着“石头、小豆子等七人,共十一盒”。
他合上账册:“慈幼院那边,近来如何?”
如意正好端着一摞空碗从后厨出来,听见他问,停住脚步。
她先飞快看了方玉娘一眼。
见方婶婶微微点头,才忍着激动开口。
“请到先生了。方婶婶托人从城南请了一位老秀才,姓孙,六十多了,每日上午来教两个时辰,下午让我们自己写字温书。”
如意说到孙先生三个字时,声音比平时亮了几分,把碗搁在柜台边上,空出一只手来比划。
“孙先生来的头一日,石头紧张得把墨打翻了,溅了一袖子,可孙先生没骂他,只把自己那块旧墨推过去,笑呵呵地说‘接着写’。”
“石头后来跟我说,那一日他写了二十个字,先生圈了八个,还手把手纠正他写字。”
“孙先生还夸石头有悟性,说旁人写‘人’字总要偏,石头一上手就正。”
“石头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那日回来,他把那张纸压在枕头底下,睡觉前还摸了好几下呢。”
如意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又像是觉得自己话多了,赶紧抿住嘴,低头去摆弄那摞碗。
但她想着沈公子交代的事,总算是办成了。
她记得沈昭第一次去慈幼院那天,满院孩子缩在墙角,除了小豆子几个,没人敢抬头看他。
如今才过了多久,石头都能默书了。
方玉娘在一旁笑着接话。
“孙老先生原先在城南开了半辈子私塾,为人宽和开朗,名声很好,只是年纪大了便歇了。”
“民妇找到他时,他说不收束修,一日管一顿午膳便行,但民妇想着也不能白让人家出力,便自作主张每月从百宝阁账上支二两银子送过去。”
“孙先生推了两回,第二回民妇把银子搁在他桌上就跑了,他追到巷口没追上,后来又托人把银子捎了回来,说等将来慈幼院有钱了再给。”
“民妇也没再跟他争,横竖他肯来教就好,大不了从其他方面找补些。”
沈昭点头,当即给予肯定。
“这是应有之义,人家肯过来教导孩子们,不能让他寒心。对了,书呢?人手一册够吗?”
如意笑着答道:“尽够了!”
她脸上带着笑,掰着手指头数。
“方婶婶从账上拨了银子,去书铺买了二十多套《三字经》和《千字文》。”
“大些的孩子人手一册,小的两人共用一本。”
“孙先生还自己带了十几本旧书来,说是从前私塾里留下的,搁着也是搁着,不如给孩子们翻。”
她顿了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柳姑娘如今也隔两日来一回,教孩子们读书,她说光识字不够,得连带着文义一并讲了。”
“她讲《三字经》跟孙先生不一样,孙先生正正经经讲‘人之初性本善’,她就给孩子们说故事,说从前有个小孩叫孔融,四岁就晓得让梨给哥哥吃......”
她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去擦碗沿上并不存在的水渍。
“石头从前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如今已经能默出半篇《三字经》了,进步可大了!”
沈昭有些意外:“柳姑娘常来?”
“常来。”
方玉娘笑着接过话,“每回来都带几本书,有时带纸墨或是糖果糕点,她人漂亮,又温声细语的,院里的孩子们可喜欢她了。”
“有一回小豆子淘气爬树摔了,柳姑娘撸起袖子给他上药,动作比民妇还利索。”
“而且柳姑娘心地善良,有一回我去送粥,看见她蹲在廊下教石头写字,石头手上全是墨,她也不嫌,拿帕子给他擦干净了才接着教。”
“那天风大,廊下冷,她把自己的手炉搁在石头脚边,自己搓着手教,教了快一个时辰才走。”
方玉娘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
她回来跟吴招娣说,这位柳姑娘,看着是个江南出身的大家闺秀,可做起事来比谁都实在。
招娣还感慨了一句“侯府的人,到底不一样”。
方玉娘当时没接话,心里却想,侯府的人多了去了,也不是个个都这样的。
比如那个丧良心的钱满仓!
沈昭听完没接话。
柳听澜在他大哥出征那天站在风雪里给赤焰系红绳,说等君归来的样子他依旧记得清楚。
那时候她当着大家的面说“我替他守着”。
他以为她只是守在侯府里等消息,没想到她把自己守到了慈幼院,蹲在廊下教石头写字。
这份心,搁前世就是那种把男朋友的家人当自己家人照顾的姑娘。
她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做了。
他大哥那个闷葫芦,也不知道哪辈子修来的福分,能碰上这样一份好姻缘。
他收回目光,语气如常:“她来的时候,替我跟她说一声,那些孩子的纸墨和孙老先生的束修,从百宝阁账上走,不用她自个儿掏。”
“还有,伙食上再补些银子,孩子们从前身子亏空了不少,如今正在长身子,肉食蛋奶都弄些来,不能亏着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