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暄跟在身后,手里还提着装了碗筷的木桶,听见这话,目光在那矮屋上多停了两息。
没多问,只把木桶往棚子后头搬。
进了棚,沈昭四下一看,几乎认不出来了。
棚内比外面看着更大,地面铺了稻草和干草编的席子,踩上去又软又暖。
北墙根下,整整齐齐码着三排东西:
最左边是一摞摞陶制暖手炉,和王家工坊此前试制的一模一样。
中间是几十块蜂窝煤,码成四四方方的一垛,旁边搁着铁皮炉子。
最右边是叠好的旧棉被和旧棉衣,按照厚薄大小分了好几摞。
棚子中央支着两口超过一米的大锅,应该是定制的,锅底烧的正是蜂窝煤。
沈昭蹲下来看了一眼炉膛。
煤饼烧得通红,火苗从孔洞里均匀地往上蹿,没有浓烟,也没有呛人的气味。
他又伸手在炉壁上方晃了一下,热气稳稳地升腾着,不散不烈。
“这煤是工坊上旬送来的?”
他随口问福安,自打他专心备考,便将盯着工坊进度的事交给了福安,除非大事无需禀报。
福安凑过来看了一眼,当即点头。
“回公子,正是周师傅那边上旬送的第二批。”
“头批的烧一个多时辰就散了,这批能撑两个多时辰,耐烧得多。前后送了四批过来,棚里这留了一半,另一半分给了城外其他几个小粥点。”
沈昭又拿起一只暖手炉翻来覆去看了看。
陶罐做工比他预想的还好,罐口用铁皮包了边,不易磕碎,罐身上还刻了些简单的缠枝纹。
虽然简陋,但瞧着便觉得用了心。
“这个款式也是新出的吧?”
“是,比头批的陶罐更厚实些。送来的箱子里还有一摞备用的盖子,碎了破了可以随时更换。”
“周师傅还说了,给老人孩子的,边角都磨圆了,省得硌手。”
沈昭笑着点点头,把暖手炉放回去。
“不错,想得很周到,回头得好好夸一下周师傅他们。让账上多支两贯,给师傅们添顿肉。”
沈暄凑过来:“二哥,这算假公济私吗?”
沈昭笑了:“算,但师傅们出力,该吃。”
沈暄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沈昭目光继续移向那两口大锅。
粥比上回浓了不止一筹,米粒熬得开了花,汤色乳白,里面还漂着切碎的红枣和几片山药。
打粥的老汉还是上次那位。
不过这回手里那把长勺舀起来时,满满一勺能挂住三成米,不像从前那样稀得能照见人影。
“粥也比上回稠了不少啊。”沈昭随口道。
宋怀义在一旁接话:
“火稳了,熬得住。从前烧柴,火忽大忽小,粥刚滚起来柴就烧塌了。如今一块蜂窝煤能顶两个多时辰,中间不用添火,粥就熬得透了。”
沈昭听完点点头,在炉边蹲了下来,伸手靠近铁皮炉壁,掌心被烘得温热。
他盯着炉膛里那一排排蜂窝煤的孔洞,火苗从每个孔里均匀地往上蹿,蓝黄相间,稳得像一排小灯。
心里对这蜂窝煤的认知再次有了提升。
这东西,往小了说,是让粥棚省了柴、省了人、熬出了稠粥。
往大了说,未必不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因为这年头,柴贵。
城里城外,哪家不是算计着柴火过日子?
京城的炭价一到冬天就翻着跟头往上涨,寻常人家买不起好炭,只能买些碎柴烂木。
烟熏火燎地烧,一冬下来,屋里熏得漆黑,人也被呛得咳喘不停,特别伤身子。
山上的林子砍得一年比一年秃,官道上运柴的车却一年比一年多。
他记得翻看相关旧档时见过一条,说京畿一带的薪柴,比三十年前贵了将近两倍。
两倍!
大梁建国也才百年,这才多久?
再这么砍下去,不出几十年,怕是连西山上的老松都得被刨了根。
可这煤不一样。
煤埋在地下,挖出来就能用。
蜂窝煤做法也简单,河滩上筛细沙、掺黄泥、加上碎煤渣,拿模具一压一晾,便能成饼。
技术门槛不高,一个村口搭个棚子就能做。
可效果呢?
一块煤能顶两个多时辰,抵得上三捆干柴。烧起来无烟无味,屋里干净,人也少受罪。
若把这话往深了想,柴薪省下来的山林,是留给后人的。
煤火替下来的功夫,是还给百姓的。
妇人不用天不亮就上山搂柴,汉子不用推着独轮车跑几十里去买炭,省下的力气可以种地、织布、做手艺。
一冬省一冬,一年省一年。
积攒下来便是民力,便是持之以恒的国本。
沈昭又往炉膛里看了一眼,火光映在他眼底,亮堂堂的。
他从前读《管子》,记得一句“仓廪实则知礼节”,这话固然不错,可他还想到另一层。
仓廪怎么实?
靠的就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一块煤、一口锅、一间矮屋,把百姓从泥里一寸一寸拔出来。
粥棚里热气扑在脸上,混着米香和煤火气。
他站起身,开口比方才沉了些。
“宋老伯,这蜂窝煤的做法,依你看,来年开春后若在城里城外推开来,你觉得如何?”
宋怀义愣了一下。
随即也低头看了看炉膛,斟酌着回:
“老朽不懂大道理,只知道这东西好使。”
“要真能在城里推,起码这棚里的柴火账能省下一大半。省下的铜板,又能买不少糙米了。”
“再往远些说,城里那些买不起炭的人家,冬日也能少咳死几个。”
沈昭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他心里比宋怀义想得远。
蜂窝煤能利民,更能利国。
但利国两个字,从来不是空话。
得有人先做出来,得有人肯用,得有人把它从工坊的棚子里推到千家万户的灶膛里去。
从河滩上那一筛细沙开始,从周师傅手里那第一只铁皮炉子开始,这条路已经走出来了。
这也是他和王家合作的初衷。
排第一位的从来不是谋利,而是利民。
他抬眼,望向棚外。
细密的雪还在下,远处矮屋上的烟囱冒着淡烟,和棚顶的白汽混在一处,在风里缓缓散开。
散开之后,天还是这片天,地还是这片地。
可底下的人,已经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