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暄没有回答。
但沈福来从他沉默的脸上看见了答案。
他摇摇头,轻笑一声。
那笑意里同样也没有怨恨,只有释然。
“二公子。”
沈福来沙哑的声音从风雪中飘过来。
“您既然已经到了,就现身一见吧。老奴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三公子再绕圈子了。”
沈昭这才从树后走了出来。
雪花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拍,在沈福来面前站定,隔着三步距离:
“福来叔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如此缜密,且不漏一丝风声的局,还能联合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整座镇远侯府,除了二公子,老奴想不到他人。”
沈昭没有否认:“福来叔今日这场戏,演得比我想的要好。”
“二公子比老奴想得还要早。”沈福来笑道,“东角门里里外外那些人,账房屋顶上那位,门外巷子里那几位,都是二公子的人吧。”
沈昭没有否认。
“什么时候开始的?”沈福来问。
“半个多月前,从那筐橘子的密信开始。”
沈福来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把手伸进布袋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旧木匣,边角磨得发亮,铜锁扣处缠着几圈旧麻绳。
他把木匣放在雪地上。
然后他又把手伸进布袋里。
这一次他摸出了一把旧剪刀,刃口磨得发亮,把手上缠着的青布已磨得发白起毛。
他把剪刀也放在雪地上,和木匣并排搁着。
然后他跪了下去。
双膝着地,额头抵在雪地上,整个人伏了下去。
“二公子,老奴有话想当面说。说完,您再定老奴的罪,老奴绝无二言。”
沈暄站在旁边,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没有犹豫,侧过头朝他点了一下:
“方才辛苦你了,你先去正厅回祖母。就说人没事,东西拿到了,我随后就到。”
沈暄把短棍收回腰侧,转身往正厅走去。
夹道里安静下来,只剩风雪的声音。
沈昭没有叫他起来,只是看着他,过了两息才开口,语气不冷不热:
“你方才说,十岁便进了归义堂,那你今年五十有二,替他们做了四十多年事。为何偏偏今日才动手?”
“因为老侯爷。”沈福来说。
沈昭眼神微微一动。
“老奴本家不姓沈,姓陈,河东人。十岁那年大旱,爹娘饿死在路上,只剩老奴和妹妹。”
沈福来没有等沈昭再问,自己接了下去,“好不容易逃到了通州码头,却被人群冲散了。归义堂的人找到老奴,说替他们做事,就帮找人。”
“你就信了?”
“十岁的孩子,给口饭吃就信了。”
沈昭微微点了下下巴,示意他继续。
“他们养了老奴三年,教算账,教暗号,教认路辨人。后来特意挑了老侯爷班师回朝那日,把老奴放在城门口。”
“他们怎么确定祖父会停?”
“他们说,一个在战场上杀了几十年人的武将,见了路边快冻死的孤儿,会下马。”
沈昭笑了:“看来他们很了解祖父。”
沈福来缓缓摇头:“但他们了解得不够深。”
沈昭挑眉。
“老侯爷那天确实下了马。可他问老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叫什么’,也不是‘你父母呢’。”
沈福来抬起头,迎上沈昭的目光,“他问的是,‘你饿不饿?几顿没吃了?’”
沈昭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一个人的第一句话,能看出他是什么人。老侯爷先看见的是个饿着的孩子,然后才是别的。”
沈福来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那些画面又在眼前过了一遍。
沈昭沉默片刻,忽然问:
“那他是从何时起,知道你是归义堂的人?”
沈福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几张旧得发脆的纸页。
他双手举起来。
沈昭接过来。
纸张边缘已经发黄变脆,折痕深得快要断开,但上面那几笔字迹仍然清楚。
是祖父的字,笔力刚劲,收笔利落。
那是一页账目残纸,左下角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
“已阅。继续留用。”
日期落款是二十五年前。
沈昭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进府第三年,老侯爷便把老奴叫到书房,让老奴把门关上。”沈福来说,声音很轻。
“他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你该去送信了。第二句,送完回来,继续做你的账房。”
沈昭看着他,一言不发。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从城门口那一日起,他就知道。留了老奴三年,是在等老奴自己开口。”
风雪在两人之间卷过,吹起地上几片碎雪。
沈昭把那页残纸重新叠好,放进油纸包里,却没有还给沈福来,而是自己收进了怀里。
他信那行字是祖父写的,信一个十岁的孤儿活下来,信四十年账房里的人没把东西交出去。
可信归信。
东角门那几道灰影,到底是他放进来的。
他放进来的人,今日若真动了手,沈福来手上也会沾沈家人的血。
这一点,不能因为他交出名册就抹了。
沈昭想清楚了这个,才重新看向沈福来。
可他对上的,是老人早已料到的、平静到近乎等死的眼神。
沈昭忽然意识到,沈福来今天不是来求饶的,他是来交差的。
东西交完了,命也一并交。
于是他心里那点冷,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倒不是原谅,只是觉得这个人,不该以死收场。
“继续。”他说。
沈福来低下头,声音又哑了几分:
“老侯爷给老奴换了名字,叫沈福来。他说福来是盼个福气,盼个回头。老奴后来才明白,他说的回头不是让归义堂回头,是让老奴回头。”
“这件事,府里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老侯爷,一个侯爷。连老夫人也不知道。”
“老侯爷走的那年,把老奴叫到病床前,说:‘我走之后,继续做你的事。归义堂的事,等你找到了能把那根线接住的人,再交出去。’”
“老奴问他:‘那要是等不到呢?’他说:‘等不到,你就替沈家把账做下去,把门看好。’”
沈福来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老奴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到您来了。”
“归义堂给老奴的最后一道令,是让老奴今日带着这东西走到东角门,以示安全。”
“他们的人不见到老奴,不会动手。所以老奴来了不是要跑,是在等他们进来。”
他跪在地上,把那只木匣从雪地上捡起来。
双手举着递向沈昭。
“这里面……是归义堂这些年在京城所有暗桩的名册。铺面在哪、联络人是谁、物资怎么走、账目怎么对……老奴全记了。”
“还有这几年归义堂让老奴签的每一笔假账的底稿,老侯爷当年说,送完信继续做账房,老奴就继续做账房。”
“但老奴做了两份账,一份给他们看,一份留着。等有人来查的时候,老奴能把东西交出去。”
沈昭蹲下来,和沈福来平齐。
他伸出手,稳稳托住了沈福来的胳膊肘:
“起来吧,地上凉。”
沈福来肩膀猛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向沈昭,眼眶重新润湿了,嘴唇颤抖了几下。
“二公子……这句话,老侯爷当年在城门口,也对老奴说过。”
沈昭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手又收紧了一分,慢慢把沈福来从雪地里扶了起来。
沈福来虚弱至极,整个人往下坠了一下,才借着力勉强站住。
沈昭等着他站稳,才松手退开半步。
可沈福来的右膝在雪地里跪得太久,已经僵了,沈昭一松手,他整个人就往右歪了一下,像要倒下去。
沈昭又伸手扶住他,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没让他栽回雪地里。
“是啊,一样的雪,一样的侯府。”
沈昭叹了口气。
“可人得活着,才算一样,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