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叶巷到侯府,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沈昭就那么闭上眼靠着车壁,怀里抱着那只木匣,指腹缓缓摩挲着木匣边缘的铜包角。
铜片已被盘出包浆了,摸上去边角圆润。
那位乾高祖是不是也这样摸过这只匣子?
他不得而知。
但匣子在他怀里搁了一路,到侯府门口时,已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跳下车,日光渐歇,雪珠子又飘了起来。
沈暄正蹲在门口的石狮子旁啃包子,手里捧着半个热气腾腾的,嘴里还嚼着一口没咽下去。
脚边蹲着一只三下巴的胖橘猫,正仰着脑袋看他手里的包子,尾巴尖在青石板上来回扫。
看见沈昭,沈暄立刻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包子往嘴里一塞,含糊地喊了一声:
二哥!回来了?
那橘猫见包子没了,突然冲沈暄了一声,爪子往前虚空挠了几下,带着几分控诉的意味。
沈暄低头看它:别叫,待会儿给你掰一块。
那猫好像真听懂了,将信将疑地趴下等。
沈昭抱着木匣走过去:下雪了,你蹲门口做什么?
等你啊。
沈暄咽下那口包子,有点噎着了,捶了两下胸口才顺过气来。
你一大早就出门了,连个信儿都没留。”
“祖母问了两次,娘也问了三回,连牛婶都问我你中午回不回来吃饭,我只好说你去城南买书了,也不知她们信没信。
他视线一移,看向沈昭怀里的木匣:
这啥?真买书啦?
沈昭点点头:芸儿先生那借来的。
沈暄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追根究底,你说一句他就信,剩下的他会自己瞎琢磨。
但今天他挠了挠后脑勺,提醒道:那你看完了记得还人家,别弄坏了。”
“上回我借李茂哥那本大侠话本,翻了两页就把书脊撑裂了,他念叨了我半个月。
你放心,我不像你手那么重。
我、我那是练枪练的,控制不住力道。
沈暄理直气壮,又低头看了眼那只木匣,不过你这盒子挺旧的,里面该不会是人家祖传的书吧?你可得小心点翻,别再跟我似的。
沈昭无奈:知道了。
沈暄点点头,转身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祖母说腊月初三那日府里按惯例要施粥,问你有没有空盯着后厨。”
“她说往年都是她亲自盯着,今年她腿脚不太利索,想让你替她掌一眼,还有揪出那些内奸。
沈昭脚步一顿:知道了,到时候再说。
沈暄没再追问,俯身抱着胖橘猫快步往后厨去了,答应了的事他向来说到话。
沈芸也笑着跟了上去。
沈昭则一个人抱着木匣回了书房。
翠屏从外头端了碗热茶搁在案角,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没多问,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室内一片安静,沈昭才沉下心,直接翻开《洛阳客》后半段,再次仔细阅览。
前面那些实验记录他已经看过了,但这半本他还没仔细翻。
陆先生说姜天策在后期写了很多杂记,有些是政务间隙随手记的,有些是夜里睡不着写的。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一页字迹比前面潦草了许多,笔画凌乱,收尾也急促,像是夜里写的。
纸上只有三行:
今日暗卫统领陈恕来报,那批人已在外面站住脚了,能够自给自足了。我问他是好是坏,他说是好事。可我想了半宿,总觉得有些不安。
往后便空了一大半,再无暗卫的相关内容。
沈昭翻看了前面部分,自然知道暗卫的存在,这是姜天策为了保存实验火种设立的组织。
除了暗地里搜集各处情报和攫取资源,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研制各种产品。
而这里面大部分人手也是归义堂的前身。
只从行文间便可看出,估计姜天策也发现了暗卫的问题,已经有些背离了设立的初衷。
但事情已经失去了控制,他也无能为力了。
沈昭合上册子,也是感觉此事很棘手。
归义堂那群人盯上了陆先生,就是为了这一摞厚厚的实验手册和各种方子。
里面不乏野心勃勃的能工巧匠,与一心图谋复国大业的姜氏后人,权势与财富的滋味已经让他们利欲熏心,行事愈发无所顾忌。
甚至可以说,这就是一群疯子。
若是得罪了他们,往后的日子少不了鸡飞狗跳和各种刺杀袭击。
就在沈昭有些纠结时,门忽然被叩了两下。
进来。
沈暄推门探进半个脑袋,没急着进来,先在门框边站了一下,像在确认沈昭的脸色。
二哥,今日那个陆先生……到底什么来头?
沈昭抬眼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
沈暄摇摇头,迈步走进来,我就是觉得,你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出门前你是累,可回来之后你是沉……像祖母翻旧账时候那种沉。
沈昭一时没接话。
今日他知晓的秘密太多太重了,他将这些背负在身上,一时觉得有些吃不消也是正常。
可他是家里最年长的男性,必须扛住。
沈暄也不催他,蹲在炭盆边上搓了挠手,然后低头看着炭火里慢慢变红的火星。
二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对着炭盆里的火,腊月初三那日,你有安排吗?
沈昭抬眼看他。
沈暄头也没抬:我是想着我也能帮你分担分担,你要是有什么安排,我可以站东角门。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略带叛逆的张扬劲儿,似乎变得沉稳不少。
沈昭看着他背影,叹了口气:你知道他们为何选择腊月初三这日吗?
我知道!
沈暄答得很快,因为那日府里车马进出最多,后厨施粥,庄子送年货,东角门开一整日。要是有人想混进来,那是最容易的一日。
沈昭点头:所以你一个人不够。
我没说一个人。
沈暄回头看他,祖母也说了,那天府里不能缺人,而且我又不是瞎子,虽然我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但我能看出来,你都是为了侯府好。
沈昭沉默了一瞬:你说得也有道理,但若是选了你,你有何长处?
沈暄想了想:因为我比护卫能打?
这府里哪个不能打?
沈昭笑了笑,若是真选你埋伏,也是因为沈福来认识府里每一个护卫,怕他瞧出不对劲。
沈暄愣住了,拨火棍的动作停了,抬起头来,炭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眉骨轮廓照得分明。
他要是看见东角门换了生面孔,或者原本轮值的人被临时调走了,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不出现在那,他的人自然会发现事情不对。
沈昭话锋一转,但你是侯府三公子,腊月初三在院子里乱转,没人会觉得奇怪。
沈暄把拨火棍放下了,盯着炭盆里那点火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想不到我这侯府三公子还有这用处,我还以为我在府里最大的用处是帮忙搬东西。
你确实帮忙搬东西。
沈昭拍了拍他肩,腊月初三你站东角门,就是搬东西,只不过这回你搬的是人。
沈暄琢磨了下这句话,点了点头:懂了,那暗处的人呢?他认不认识?
不认识,所以暗处的人不会让他看见。
沈暄没再追问,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炭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我到时穿厚些,上回我听李管家说,那位置正好在风口上,冬日吹得人站不住脚。
说完就拉开门出去了。
沈昭望着门口,过了几息才低声道:
你长大了。
沈昭在书案后坐了一会儿。
炭盆里的火还燃着,把案角那盏空灯映出一层暖黄色的光。
他低头看着那盏灯。
看见火光在灯盏表面跳跃,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那个它还没有抵达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