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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事人叶舒衡自然也看了他两息。

同样没有反驳。

过了片刻,他轻声道:“这话我记下了。”

沈昭心中一动。

他知道叶舒衡说的记下,不是客套。

这位大公子睿智通达,沉稳干练,能被他记下的话,日后多半会出现在他的策论里。

顿了一下,叶舒衡又抬头:

“但你方才那套粮价变动的法子,若遇上丰年粮价跌了,百姓手里有余粮却卖不出好价钱。”

“那地方官该算功还是算过?”

沈昭一怔。

这次他没立刻答,花厅里安静了足足五息。

平安咬着筷子头,眼睛在沈昭和他大哥之间来回转。

完了!

他大哥这个毛病又犯了。

每次大哥在书房里跟他讲题,也总是先抛一个陷阱,等他跳进去,再冷冷地指出漏洞。

大哥管这个叫“勘误”。

但姐夫不是他啊,可别把人吓跑了。

那他姐嫁不出去了怎么办?

沈昭自然不知身旁的三寸小豆丁的忧虑,他放下筷子,呼了一口气。

他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的。

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脚下一踉跄。

但很快,思绪回笼,尾巴就被他抓住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叶兄此言问得对。”

这一句先认下来,反而定了神:

“粮价平稳,不一定代表百姓日子过得好。”

“丰年伤农,荒年伤民,此乃常律,若只盯着一项指标判断,还是逃不脱账面二字。”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叶舒衡:

“所以我方才说的,是不能只看数字,而不是粮价稳了就是好。”

叶舒衡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眼底那点审视的意思,散了几分。

“你能当面认下自己法子里的漏洞,而不是闪烁其词,就比朝堂上大半人强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

但沈昭听得出,这是今晚叶舒衡说的第一句不带试探的话,是他的心声。

叶守正一直没再开口。

但沈昭注意到他夹菜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些,筷子搁下时也比平时轻。

这个细节足以说明一切了。

叶家这位老爷,耳朵一直没歇着。

他听完了整段,把一切都看进了眼里。

接下来。

男人间的政事谈完了,徐氏在一旁调和,饭桌上的气氛松弛了许多。

尤其是平安这家伙,见沈昭应付完了他爹和他大哥,立刻逮住了机会开始叽叽喳喳。

“姐夫你方才说得好厉害,那些话都是书上写的吗?”

沈昭低头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有些是书上写的,有些是我自己想的。”

“那你自己想的比书上还厉害!”

平安响亮地夸了一句,然后低头大口扒饭。

他吃相极其豪迈,嘴巴一张一合,两口半碗饭就见了底。

徐氏在旁边看得直皱眉,一脸嫌弃地拿筷子轻轻敲了下他的手腕。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成什么样子。”

平安“哦”了一声,放慢了两拍。

但第三口又一口吞了半块肉,故态复萌。

叶蓁蓁坐在斜对面,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她端着碗,眼睫压下来,像是专心在吃。

实则时不时偷偷瞧他。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沈昭方才说话时腰背挺直,下巴微微收着,和他在马车上跟她说话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那时他吊儿郎当,三句话里两句半在打趣。

可此刻坐在她父亲面前,像换了一个人。

每一句话都稳当,每一个停顿都有分寸。

她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复杂。

像一枚铜钱,正面是一团嬉皮笑脸,背面却刻满了她自己都没见过的字。

沈昭夹菜时,两人的视线有极短的一触。

叶蓁蓁忙低下头去,往嘴里送了一片青菜。

那菜叶子在嘴里嚼了七八下。

她没尝出味道来。

饭后甜汤端上来时,叶守正终于站起身。

他走得不快。

从主位到花厅门口不过十来步,他的脚步却很慢,每一步都落得实实的。

平安早就发现了,他爹脚步越慢,说明越满意。

上次大哥院试放榜前,爹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一百多步,最后停在门口说了一句“该中了”。

大哥才敢大喘气。

叶守正走出花厅前,忽然回头看向沈昭。

“腊月里若是得闲,可来府里坐坐,老夫有些藏本,你或许有兴趣。”

他说完这句话就抬脚走了。

沈昭站在花厅里,望着那道靛蓝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从进门起就憋着,一直不敢放痛快了,现在终于吐出来了。

徐氏笑着端来一盘切成薄片的蜜瓜。

“他这人就是这样,话说得少,脾气还犟。你别介意,来,吃蜜瓜甜甜嘴!”

沈昭笑着接过蜜瓜,心说这顿饭虽然吃得提心吊胆,但总算把叶家最难啃的关卡过了。

剩下的,就是腊月初三那一关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蜜瓜。

甜味在舌尖化开。

这瓜是真甜,像蜜糖化成了水,顺着喉咙往下淌。

又想起方才叶守正那番邀约。

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递了一条长期通道。

这条通道,他得好好接着。

无论是学业上,还是......

他笑了笑,现在谈论那些为时尚早。

......

吃完蜜瓜,沈昭也没再久留。

他起身告辞时,平安拽着他袖子不肯松手。

小人儿趴在他怀里,仰起那张圆乎乎脸来看他,嘴巴撅着,像一只被抢了食的小狗。

沈昭看得一片心软,恨不得打包带走。

但最后平安还是被叶蓁蓁一把提溜开,塞到了徐氏身后。

“你拦着做什么?还不让客人回家了?”

叶蓁蓁白了他一眼。

平安从徐氏身后探出脑袋,气嘟嘟的:“姐夫又不是外人……”

“再胡说!”叶蓁蓁抬手作势要弹他。

平安一缩脖子,躲到徐氏腰后去了。

叶蓁蓁无奈,只得转身去送沈昭。

二门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一半。

西边的云被夕阳烧出一层金红色的边,院子里的树影层层疏落,随晚风轻轻摇曳。

沈昭站在台阶下,叶蓁蓁站在台阶上。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尺。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纸包递过来。

“方才你说了那么多话,嗓子该干了。”

沈昭低头接过,手指碰到她指尖时,两人都极快地缩了一下。

沈昭只来得及感觉到那指尖上有一点薄薄的茧,大约是平日练武磨出来的。

沈昭低头拆开。

里头是几块桂花糖。

糖块切得方方正正,边角有些毛躁,不像铺子里卖的那些工整。

他抬眼看她。

叶蓁蓁的目光却飘向了别处,看墙头、看树梢、看天边那最后一缕光,就是不看他的脸。

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还是她亲手做的,不是外头买的。

“多谢,我回头一定慢慢吃。”

他把糖包好,仔细揣进怀里。

叶蓁蓁没有答话,转身刚准备往回走。

沈昭也转身朝门外走去。

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沈昭。”

他回头望去。

叶蓁蓁站在门里,暮色从身后漫过来,把她笼进一层暖金色的光里。

她举起那枚暖光镜,冲他扬了扬。

那枚铜片在她手中像一小块收着太阳的镜子,微弱的光一闪一闪。

“这东西,我已经给它想好新名字了。”

“叫什么?”

她笑了一下。

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黄昏。

“叫归途。”

沈昭看着她。

脑子在这一瞬间是空的。

眼前只有她,和她手里那枚亮晶晶的铜片。

“不管你送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它现在只有一个意思......”

“我每次拿它照路,都会想着,家里有人在等我回去。”

沈昭站在门外。

夕阳从身后铺过来,他张了张嘴。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好。

想说一定。

想说我会在。

可那些话挤在嗓子眼里,谁也不肯先出来。

最后他只是浅笑着回道:

“那你就得每次都回来。”

这话一出口,他心里就骂自己蠢。

能说点别的吗沈二郎?这算什么回应?

叶蓁蓁果然“嘁”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

“知道了。”

声音依旧清脆。

却沉甸甸地落进暮色里。

沈昭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头按了按怀里那两样东西。

桂花糖的棱角硌着掌心,硬邦邦的像几块小石头。

但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带着笑弯腰上了马车。

福安见怪不怪,每回从叶府回来,二公子都是这副眉开眼笑的神情,藏也藏不住。

他一甩鞭子。

马蹄声踏碎了一地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