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从书房出来后,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沿着回廊往回走,刚拐过老槐树。
花厅方向就炸出平安那道嘹亮的喊声。
“姐夫出来了!”
紧接着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从门帘下钻出,两手扒着门槛,仰起豁了一颗门牙的脸冲他笑。
“姐夫姐夫!我娘说今日留你吃饭!”
沈昭脚步一顿。
这句姐夫在耳朵里转了三圈,越听越顺耳。
可嘴上还得客气。
他刚要推辞,徐氏从花厅里走出来了。
手里捏着青瓷茶杯,笑容温柔。
但话里的态度不容商量。
“沈公子,菜都备好了,你初次登门,总不能让我这当长辈的白忙活一场吧?”
沈昭到嘴边的推辞全咽了回去。
人家菜都备好了,再说不吃,那就是不识抬举。
“……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徐氏这才满意地笑着转身往回走。
平安立刻迈过门槛,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攥住他两根手指就往花厅里拖。
“走走走!姐夫坐我旁边!我给你留着最大的鸡腿!香喷喷的!”
沈昭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低头看了眼比小妹还矮半个头的小不点,“姐夫姐夫”喊得比谁都顺溜,怕是连亲爹都没这么勤快。
他不由暗自有些得意,看来自己挺有小孩缘的,他得和平安处好了,起码能提前拉拉好感。
想到这,沈昭回头看了一眼。
叶蓁蓁正站在花厅门口。
冷不丁对上他目光,她忙别过脸去假装看廊下挂着的腊肉,但耳根那点红出卖了她。
沈昭回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
进了花厅。
平安把他按在靠窗的位子,自己熟练地爬上旁边的椅子,两条短腿悬在半空晃荡,像个监工似的盯着满桌饭菜。
此刻花厅里摆了一张圆桌,菜已上了大半。
糖醋鱼、红烧肉、清炖鸡、香菇青菜、一碟酱牛肉,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蛋花汤。
碗碟边缘干干净净,一看就不是临时凑的。
沈昭扫了眼,暗暗松了口气。
不是那种十几道菜摆排场的大宴,就是实打实的家常饭,这让他反而自在些。
叶怀恩拄着手杖从书房慢悠悠踱回来,在上首坐下,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但看了眼桌上的菜色,嘴角不由抽了一下。
徐氏在旁边落座,招呼他动筷:“沈公子,别拘束,都是些家常菜,味道可能比不上侯府,但量大管饱,不够后厨还有。”
“伯母客气了,这饭菜看着就香,我爱吃。”
沈昭拿起筷子,还没伸出去,平安已经眼疾手快地夹了一只大鸡腿放进他碗里。
“姐夫吃!最大的!”
沈昭抬头看了看徐氏含笑的目光、叶怀恩那张板着的苦瓜脸、以及叶蓁蓁那副无奈的面色。
他不由吐了口气。
压力山大啊!
看来这顿饭不吃也得吃出个名堂来了。
刚咬了一口鸡腿,平安就在旁边开了口,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姐夫你觉得我姐姐怎么样?”
他问完飞快地瞥了叶蓁蓁一眼,确认她没瞪过来,才放心地开始滔滔不绝。
“我告诉你,她在家可凶了!”
“上回把大哥的砚台摔了,还说是猫干的,可那只胖猫根本跳不起来......”
沈昭差点被鸡腿呛死。
叶蓁蓁一把捂住平安的嘴:“你再胡说八道,那包松子糖我拿去喂猫!”
平安被她捂着嘴,“唔唔唔”地抗议,两条短腿在椅子下面蹬了好几下。
徐氏含笑摇头,从容地给沈昭添了一碗汤。
沈昭赶紧喝了一口汤压惊。
排骨炖萝卜,清甜鲜润,火候到家。
他赞了一句:“夫人好手艺。”
徐氏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口,平安从叶蓁蓁胳膊底下钻出半个脑袋,响亮地补了句:
“这是我娘唯一拿手的菜!她做别的都难吃!”
徐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叶蓁蓁低头夹菜,肩膀微微抖着。
沈昭装作没听见,也忍着笑低头喝汤,不敢去看徐氏的表情。
接触了小半日,他算是看明白了。
平安这小不点就是叶家的火力输出点。
一张嘴叭叭叭的不停,专挑亲娘亲姐的软肋下手,而且指哪打哪,字字戳心。
好在叶怀恩终于开口了,算是化解尴尬:“平安,前日你把老夫的棋谱折了纸鹤,还没跟你算账呢,少说两句。”
平安立刻闭嘴,比被叶蓁蓁捂住嘴时还乖。
显然在叶家,老爷子才是食物链顶端。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饭桌上安静了几息,只剩碗筷碰撞的声响。
沈昭低头扒饭,余光扫见平安正偷偷把盘子里那块最大的红烧肉往自己碗里扒。
可他手小,筷子使得不太熟练,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脸色有些着急。
沈昭笑了笑,伸出筷子夹起放进了他碗里。
平安先是一愣,随即小嘴慢慢咧开。
声音软了十倍:“谢谢姐夫,你真好!”
沈昭没应声,笑着继续低头扒饭。
余光扫见徐氏笑了笑,叶怀恩哼了一声。
叶蓁蓁低头喝汤,碗沿遮住了半张脸,但耳根那点红又漫开了。
饭吃到一半,徐氏忽然放下筷子。
她语气随意但带着试探:
“沈二郎,你家里头,可替你议亲了?”
沈昭筷子悬在半空。
终于来了!
平安在一旁抢答:“娘!姐夫才没有呢!上回姐姐偷偷跟大哥说的,说姐夫还没定亲!”
叶蓁蓁脸腾地红了。
“叶舒安!再说一句今晚松子糖真没了!”
被喊了大名,平安瘪了瘪嘴,缩回椅子上老老实实扒饭。
扒了两口又抬头看了沈昭一眼。
分明在说:姐夫,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沈昭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只觉得这顿饭比他查一整天的田庄还累,面上却还算沉稳。
“家父家兄尚在北境征战,晚辈至今未有功名在身,等来年考中秀才,他们平安归来,婚事再议不迟。”
徐氏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叶怀恩一直没插话。
但沈昭注意到他夹菜的频率比方才慢了些。
显然这老头一直在观察。
吃到最后,徐氏起身去端甜汤,平安趴在桌沿上,小声问他:“姐夫,你下回什么时候来啊?府里我都待腻了,我想去你府上玩。”
沈昭还没开口,叶蓁蓁一巴掌按在平安后脑勺上:“先把这顿饭吃完再说。”
平安“唔”了一声,含混地嘀咕:“姐夫下次来,我让娘做排骨汤,比萝卜汤好喝些……”
沈昭低头喝汤,脸上始终挂着笑。
......
过了片刻,众人吃完午膳。
沈昭放下汤碗,正要起身告辞。
叶蓁蓁忽然站了起来,走到花厅角落那只半旧的矮柜前,弯腰拉开最下面那格抽屉。
然后她走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靛蓝布袋子。
“给你的。”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上回去庙里顺手求的,你整日在外头跑,不太安全。”
沈昭低头看去,系带松了半边,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色符纸。
纸角微微卷边,像被人反复摩挲过。
绝对不是顺手求的。
他抬头想说句什么,叶蓁蓁已坐了回去,端起那碗凉了大半的汤低头喝。
碗沿立刻挡住了半张脸。
平安趴在桌沿上看看姐姐又看看沈昭,咧嘴笑了,但这回他没喊“姐夫”破坏气氛。
只是把脸埋进碗里,肩膀一抖一抖。
徐氏垂着眼替幼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嘴角那点弧度也没收住。
叶怀恩端着茶,又酸溜溜地哼了一声。
“那符是白马寺的老主持亲手画的,一年只画三道,从不轻易给人。”
沈昭闻言,攥紧了那只布袋。
随即起身朝徐氏和叶怀恩各行了一礼。
才侧头看向叶蓁蓁。
碗沿后面那一小截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微笑着收回目光,转身大步出了花厅。
走到廊下,平安压着嗓子追了一句:
“姐夫下回还来啊!”
沈昭脚步一顿,挥了挥手才继续往外走。
福安在门廊下等着,瞧了沈昭一眼,又落在他手里的布袋,识趣地什么也没问。
沈昭等弯腰上了马车,才低头摊开掌心。
他扯开系带,抽出那角符纸看了看。
翻到背面,一行极小的墨笔字映入眼帘:
“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别老一个人扛。”
笔迹清秀,墨色很新,不是庙里和尚的字。
是她自己写的!
沈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才把布袋仔细系好,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马车缓缓穿行长街,北风呼啸而过。
沈昭闭上眼,笑意却始终没散。
他心想。
下回再去,得给平安多带两包糖,不枉他那一声声姐夫。
给她带……再说吧。
反正还有下回,要什么他都愿意给。
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衣摆微微晃动,也把他滚烫的脸颊降了些温。
他按了按胸口,低声呢喃:
“……行了,知道了。”
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