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比来时快了不少,车轮碾过积雪,车辙印在官道上延伸成两条歪歪扭扭的线。
车厢里安静得出奇。
赵谦和孙墨大气都不敢出,陈文远一直没睁眼,但手指搭在膝上,明显也在想事。
李茂的话本搁在膝头没翻,目光落在那昏迷的人身上,没有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沈芸趴在沈昭身边,隔着毯子,把小手贴在那人耳侧试了试温度,缩回来时小声说:
“好像没那么冰了。”
沈昭伸手探了一下那人额头,又试了试颈侧的脉搏,比方才有力了些。
他这才收回手,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
王栋憋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他凑过来低声问:
“沈兄,那人袖子里掉出来的到底是啥?”
沈昭没急着答。
他目光扫了一圈车厢里竖着耳朵的众人,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摊在掌心。
王栋探头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这玩意儿......不就是上回顺天府那批?”
“嗯,一模一样。”沈昭把铜牌翻了个面,递到陈文远面前,“陈兄,你可见过?”
陈文远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用指腹摸了摸边角,递回来时摇了摇头:“纹路对得上,但材质比顺天府那批略新一些,像是近一两年新铸的。”
沈昭接过铜牌,又看了眼昏迷的人,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几分。
李茂插话道:“这人要是从黑市那边来的,那他倒在回城必经之路上,是不是有点巧?”
沈昭把铜牌收回袖中,答得简短:
“是巧,所以眼下他不能死。”
......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稳时,天色已经暗了。
霜雪沾在车帘上结了一层薄冰,帘子掀开时发出“咔咔”的细响,像在掰一块冻硬的糯米糕。
福安率先跳下车,回身去接那个昏迷的人。
那人裹在厚毯子里,露出半张脸依旧青白,嘴唇紧抿着,呼吸比方才匀了些,但还没醒。
王栋也跟着跳下来,搓着手哈了口白气:“我还以为路上能碰上什么野味之类的,结果碰上个活人。沈兄,你说他是不是知道咱们出城的事?”
“不知道。”沈昭把沈芸从车厢里接下来,拍掉她肩上的雪沫子,“先救人,别的回头再说。”
沈芸落地后站了两息,转身跑进府里找人。
沈昭对福安和一众小厮交代:“把人抬到后院东厢客房,让牛婶烧一锅姜汤,再烧桶热水备着,越烫越好。翠屏,速速去请大夫。”
翠屏应声快步走了。
王栋站在旁边没走,他那圆脸被冷风吹得发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沈兄,要不我今晚也留下?万一这人醒了需要人手,我也能帮衬着。”
“不用,你回去好好歇着。”沈昭拍了拍他肩,“你明天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去老槐树巷看一眼,那刘铜匠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别急着上前搭话,先远远看几眼他铺子门口的动静,回来告诉我。”
王栋点头:“行,这事交给我。”
他刚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对了沈兄,那河蚌的事我回头跟我娘提了,她若问起来,我就说先试收一个月看看效果。”
“成,让她放手去做,亏不了。”
王栋点了点头,裹紧大氅上了马车,带着学馆众人一同走了。
沈昭站在门口目送那辆宽大的马车拐过巷口,才转身往府里走。
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快步穿过影壁,绕过后院,在东厢房门口停住了。
床榻上已铺了一床厚被褥,那人被安置得稳当,头下垫了一只旧荞麦枕。
他依旧没有睁眼,但嘴唇颜色比方才浅了些,不再是那种冻透了的青紫。
福安蹲在床边往炭盆里添炭,抬头看他:“公子,这人身上不像只有冻伤,小的抬他的时候摸到左边肋骨那儿有块硬邦邦的,像是缠了什么东西。”
沈昭心里掠过一丝异样,走近几步,隔着毯子轻轻按了按那人左肋的位置。
果然触到一层硬物,贴着皮肤缠了好几圈,不像是伤,更像是防身用的东西。
他收回手:“先别动,等大夫来了再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翠屏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进来了。
那人头发花白,步伐却利落。
进门后二话不说先看了眼床头的人,然后放下药箱,在床边坐下搭脉。
搭了约莫十息,他眉头微拧。
又换了另一只手搭了一会儿才收回手:
“二公子,这病人是冻伤了不假,但更麻烦的是他肋下有新伤,伤寒交迫下这才昏倒的。”
“严重吗?”沈昭追问。
“不好说。”
老大夫捋了捋胡须,眉头紧皱。
“外伤还好,敷几帖药,静养几日就能慢慢收口。麻烦的是寒邪入体,若是拖久了恐怕会转成肺疾。得先灌一碗姜汤暖过来,再喝上几副药,看明日能不能自己醒。”
沈昭点头:“有劳您暂且在府上小住几日,帮着开方子煎药,等人好转了再护送您回家。”
翠屏领命跟着大夫去了。
床榻上的人依旧沉睡着,呼吸比方才深了一些,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沈芸溜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粗瓷碗,碗沿还在冒着白气:
“二哥!牛婶刚熬好的姜汤!”
沈昭接过碗在床沿边坐下,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那人嘴边。
温热的姜汤顺着唇缝渗进去,那人喉结动了一下,开始慢慢吞咽。
沈昭松了口气,能咽下东西便是好事情。
他又喂了几勺才放下碗,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肩膀。
沈芸在床脚两手扒着床沿,歪头看了一会儿:“二哥,他的眉毛在动。”
沈昭低头看去,那人眼皮颤了两下,像在做梦,又像是快要醒了。
他轻声呼唤:
“这位兄台,你醒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人依旧没能睁开眼。
但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沈昭凑近了些,勉强辨认出是个字:“水......”
沈昭转头看了沈芸一眼,沈芸立刻会意,从桌上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沈昭托着那人后脑勺,把杯沿凑到他唇边,让他小口小口地抿。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人喉结又动了下,这次比方才更顺畅。
应该是身体终于开始回应外界的暖意。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人眼皮动了动,偏过头去咳嗽了两声,然后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却出奇的亮。
他先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目光从模糊到清晰,逐一扫过床顶、帐幔、炭盆。
又看见几张凑近的脸。
他猛地往后缩了一下,眯上眼侧过头,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沈昭连忙伸手按住他肩膀,低声安抚:“是我救了你,你冻久了,别急着动,先缓一缓。”
那人被他按住,听着沈昭的解释,这才松下肩头,不再畏缩颤抖。
他喘匀了气,靠在枕头上,目光在厢房里缓慢地转了一圈,确认周围安全,然后重新看向沈昭,虚弱地颤声问道:“......你、你们是什么人?”
沈昭没有犹豫:“镇远侯府,沈昭。”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在他脸上停住。
像是在辨认什么。
片刻后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就是......镇远侯府的沈二公子?”
沈昭沉默了一瞬:“是我,你认得我?”
那人松了口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层戒备已经散了大半:
“我叫赵六安,是老槐树巷刘铜匠的徒弟,我师父......被他们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