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裹着件油渍麻花的破羊皮袄,瘦得颧骨高耸,脸上被冷风吹得皴红一片,嘴唇干裂。
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显然是冻饿交加。
但他嚷嚷起来气还很足:都是人!凭什么让他们先吃?老子也排了半天队了!
“大伙儿说,我说得对不对!”
他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缩了缩肩膀,没敢接话,手里的碗悄悄往怀里带了带。
队伍里头有几人低声嘀咕了几句。
但没人敢高声应和。
枪打出头鸟这道理不少人还是明白的。
而且这些灾民大多性子已被磨平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万不得已落到自己头上,否则谁会去惹一个饿急了的壮汉?
沈昭站在粥棚边,不断扫视那汉子。
他心里倒没动怒。
这人闹事,说到底是真的饿狠了。
真正饿到极致的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吃。
管他什么规矩道理体面,全顾不上了。
只要能吃饱饭,杀人越货都能干得出来。
沈昭自己前世高三熬到半夜饿得发慌时,也动过要是有人递碗面来让我干啥都行的念头。
虽然后来只是泡了碗面。
但那饿到睡不着的滋味他记得太清楚了。
慢慢往前踱了两步,他在这人面前三步远站定,没有想象中的厉声呵斥,也没有退让回避。
只是平静看着他,温声道来:这位大哥,你说得对,都是人,凭什么区别对待?
这汉子愣了一瞬。
到嘴边的狠话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来。
他原本做好了被骂被赶、甚至被打的准备。
但没想到这个不知从哪儿突然站出来的锦袍年轻人会接他的话头,关键是还顺着他说。
这让他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觉得这人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不怕他。
相较之下,他自然是更倾向于前者,因为后者意味着这人来历不凡,他可惹不起。
你、你少说场面话!
他梗着脖子,声音却已比方才虚了几分,你若是真心疼我们,就立即多给老子盛一碗粥!说那些虚头巴脑的有啥用?
沈昭没急着接话。
而是先侧过头,仔细打量了这人一眼。
这人看上去嘴硬粗鲁声音大,不好沟通。
但有个细节就是,他端碗的右手在抖。
可说话时不哆嗦,牙齿也不打颤,显然不是冷的,或许可能是太久没被人好好看过。
此刻众人面前冷不丁有人正眼瞧他了,他反而有些不自在,不知该把那双眼睛往哪儿放。
沈昭决定采取怀柔政策: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又是一愣,嘴巴张了下迅速合上。
过了两息才憋出来:......刘守田。
好,那么刘大哥,你是哪儿人?
城北五十里,刘家沟。
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这次刘守田没立即答话,沉默得更久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端碗的右手。
那只手冻得发紫,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
是一双常年干着重活的手。
他忽然觉得被这个年轻人连续问了三个问题之后,自己好像从一个闹事的变成了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他不太舒服,但也不全是难受。
毕竟能好好地做人,谁不想呢?
一个老娘,一个闺女。
片刻后他闷声道,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半截。
整个人方才嚣张的气焰渐渐平复了下来,显然是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
她们在哪儿?
粥棚那头蹲着呢。
沈昭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棚柱下,确实蹲着一个裹着旧棉袄的老妇人和一个半大丫头,两人共捧着一只碗,
那丫头约莫十岁出头,脸上瘦得颧骨凸起,却还知道把碗里的粥往老人那边推。
她大概是感觉到了有人看过来,抬头谨慎地飞快扫了一眼,捂着肚子又缩回去了。
沈芸那丫头饿狠了,大约也是这副表情。
沈昭收回目光,对宋怀义低声道:
宋老伯,可否烦请您给这位大哥先盛一碗粥出来,记得多添两勺,算我账上。
宋怀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在他看来,沈二公子这招光明正大地收买人心,倒也算巧妙地消弭了一场闹事冲突。
他转身从那施粥的老汉手上接过长勺,然后从锅里舀了满满一碗粥,递了过去。
刘守田接过碗,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碗白汽腾腾的粥,咽了两下唾沫,忽然说不出话了。
真给了!
居然这么容易就给了?
没有预想中的训斥驱逐,结果是一碗热粥。
他端着碗迫不及待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咽下去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很快又化开了。
大约是饿太久了,冷不丁有热东西进胃,食管会不自觉地抽一下。
他把那点异样压下去,又喝了一口。
沈昭等他咽下去才开口,语气依旧温和。
刘大哥,我观你身形魁梧,且听你说话中气足,不像先天体弱之人。你若还饿,我可做主再多给你一碗,但有句话想先问问你。
刘守田没说话,只是把碗沿从嘴边挪开了半寸,抬起头来看向他。
这是默认的意思。
你既有力气排队闹事,想必也有力气干活。
沈昭看着他,慢慢将王家工坊介绍给他。
我知晓城里有处工坊正在招大批人手搬货,哪怕是最最简单的劈柴挑水,干一天活也能包两顿干饭,而且工钱另算。”
“你要是愿意凭自己的力气活着,我可给你指这条路,犯不着在这儿跟老弱妇孺争一口稀粥。
刘守田端着碗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若真有这个地儿,谁愿意在这儿消磨度日。
大家都是人心肉长的,少自己一份口粮,家中的姐妹长辈也能多吃一口,多一份生机。
他身后几个原本也在踮脚往前张望的青壮年男人,听了这番话,蠢蠢欲动的心此刻也都安静下来,目光全都径直落在沈昭身上。
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压低嗓门:那人是谁?说话倒是挺利索。
旁边那人摇了摇头,但眼睛一直没挪开。
......那工坊,干啥的?
刘守田终于还是忍不住主动开口了。
烧些新东西,做炉子,也压煤饼。
沈昭说得简明,没有多余的字。
不算轻省,但不用卖命,靠自己双手活着。
刘守田看了眼自己碗里还剩小半的粥汤,那层薄薄的米汤能照见天光,也能照见他自己。
蓬头垢面,嘴唇干裂,颧骨高耸。
像个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的人。
他忽然想起前天夜里闺女缩在他怀里说爹,我饿,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让他更难受。
这样忍饥挨饿的日子,他不想继续下去了!
刘守田闷声道:
你方才说管两顿饭,真的?
我乃镇远侯府沈昭,一向说话算话。
刘守田不认识这个名字。
但他认得镇远侯府四个字,这可是大梁朝最有名的侯爷,杀了不少北狄狗,对百姓一向秋毫未犯,治军严明。
镇远侯府的公信力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再说了,不管他是不是镇远侯府的人,总不至于费尽心机骗他一个快饿死的小老百姓。
他攥着空碗的手指又收紧了,指节早已攥得微微发白,不过这回片刻后就松开了。
......成,我听你的。
他把碗搁在桌案上。
老子定然要去,希望你没骗我。
人群里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比方才那阵骚动平静得多,也温和得多。
原本也有闹事苗头的几个青壮年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各自把往前探的脚收了回去。
没人说话,但谁都知道。
领头的不闹了,剩下的闹不起来了。
破窗效应一旦错过,便不再具有可复制性。
刘守田说完就转身走回了棚柱下。
他蹲在自己老娘和闺女身边,把空碗搁在地上,浅笑着低声说了句什么。
离得太远沈昭没听清。
但他看见那个半大丫头仰起脸来看她爹,那双眼睛里的忧惧慢慢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逐渐变成了好奇。
或许是她很久没看见她爹不骂人的样子了。
也许久没有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