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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栋这时候却坐不住了。

他一向是个闲不住嘴的人,安静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开始找话题炫耀起来。

他伸手敲了敲窗框上那块玻璃片,指节叩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

沈兄沈兄,你瞧瞧这玻璃,我可是头一个装上的!比油纸亮堂多了,回头等工坊工艺改进了,出了更大的尺寸,我连后窗也换了。

沈昭偏头看过去,这玻璃片确实透亮,窗外田垄上的雪粒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装的?

王栋往后一靠,拍了拍窗框,满脸得意:就前日呗!周师傅送样品来给我娘品鉴,我缠着他让他给我安上了。

他侧过身来,冲着沈昭挤了挤眼,你的东西,我不得帮你先试试看效果如何嘛。

李茂头也不抬,又翻了一页:试得怎么样?

王栋正要大夸特夸什么亮堂得跟白天似的坐在车里都能看书了。

沈芸却抢在前头开了口。

她缩了缩脖子,指着自己靠窗的那侧肩膀,小嘴微微撅起来控诉:亮堂是亮堂,就是太冷了,窗缝那儿漏风。你看这儿,我肩都吹凉了。

王栋一愣。

他赶紧伸手摸了摸窗框边缘,指腹沿着那条嵌缝滑过去,果然感觉到一股凉飕飕的细风从边角渗进来,像有人拿根细针在往车里扎冷气。

他讪讪地缩回手,脸上的得意劲儿塌下去一半:......那啥,这不是头一回试用嘛,还没顾上收尾呢,等回头我让工匠再封一道就好了。

沈昭闻言,特意伸手按了下窗框边缘。

嵌得还算严实,但边角留了条细微的缝,手指肚贴上去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他略一思忖,道:不用封,封了也管不了多久,让周师傅在玻璃边沿加一道软木条嵌进去就行。

王栋疑惑地偏头:软木条?管用么?那玩意儿遇水不就胀了?

胀了正好。

沈昭收回手,指腹上那点凉意很快被车厢里的热气焐没了,越胀越紧,反而不漏了。

李茂从话本上抬起眼皮看过来,带着几分玩味:沈兄,你连这个都想好了?你不是来采风的么,怎么听着像是来巡店的。

沈昭收回手呵呵一笑,语气轻描淡写:

顺路。

陈文远适时总结:沈兄这是出城一趟,看风景、看人、看工坊,三件事并一件,不亏。

王栋愣了下,挠了挠头,那张胖脸上露出几分认真思索的神情:那我出城一趟,吃羊肉、挤马车、和李茂拌嘴,也是三件事?

李茂嗤笑一声:后两件是一件事,你自找的。

车厢里众人笑了一阵。

沈昭靠着车壁,嘴角也弯着,觉得这几个人凑在一处,光听他们拌嘴也是种消遣。

马车又行了一程,路边的人影渐渐多起来。

有人在田埂上挥着镐头挖冻土,有人在河边破冰取水,冰面凿开了个洞,清澈的河水涌上来,那人用木桶一瓢一瓢地舀。

沈芸趴在车窗边津津有味地往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脑袋缩回来,指着前方脆声喊:

那边有个大棚子!还有好多人在排队!

王栋也挤过去看,他那身形往车窗边一凑,沈昭又被挤得往沈芸那边歪了歪。

哪儿呢我瞧瞧?

沈芸伸手朝前指着,整个人都快从坐垫上站起来:就那儿!你看啊!

王栋个子高,弯着腰从车窗探出去看了好几息,缩回来时没有嬉皮笑脸。

他那张圆脸上笑意敛了大半,嘴唇抿着,片刻后才低声说:......那粥棚倒是比我想的大。

李茂合上话本,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景象比方才热闹了许多,路边挤满了人,大多衣衫单薄,在雪地里缩着脖子抱成一团,那支队伍从棚口蜿蜒出来,望不见尾。

他语气平静了许多:这便是包大人在城外开设的粥棚么?

应该是吧,我瞧着好像有不少衙役在巡逻。王栋坐回来,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不过,城外比城里,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接话。

沈昭坐直了身子朝窗外看去,随着马车驶近,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木桩和粗布搭起来的棚区出现在路侧,路旁挤满了乌泱泱一片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像一簇簇被风吹到路边的枯叶。

城外的粥棚到了。

......

马车在距离粥棚还有百来步的地方停稳了。

福安的声音从车帘外头传进来,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公子,前面人太多,马车实在过不去了,小的先把车停在这路边。

沈昭掀开车帘。

冷风裹着粥米的热气一起扑在脸上,那股气味混着干柴燃烧的烟火味,沉甸甸地压过来。

跟巷口那几家早点铺子飘出的完全不一样。

那些铺子飘出来的是肉包馄饨、葱花饼、炸油条的香气,鲜亮热闹。

而这里的粥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滞重。

他立即跳下车,靴子踩在泥泞雪地上,脚下一滑,稳了稳身形才缓缓前行。

王栋从车厢里拱出来,他那身板往车门口一挤,胖脸还没露全就先打了个喷嚏,声音响得路边两个正排队的老汉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揉着鼻子含糊道:这气味......怎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家厨房熬粥不是这个味啊。”

他心想自己家厨房熬粥时放的是红枣莲子,那香气清甜温润,怎么这粥棚里飘出来的气味儿里带着一股......

怎么说呢,像是米放少了,水放多了,煮出来的粥没有那种厚实的米香味儿。

李茂跟在后头,难得没有损他。

他站在马车边扫了一圈,目光从那支长队伍身上一一掠过,声音平静却异常认真:

粥棚搭得倒是结实,只是排队的人太多了。

沈昭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粥棚是用粗木桩和几块拼接的厚油布搭起来的,顶棚压着一层旧草席,四周用竹篾加固,勉强能挡挡风雪。

棚下支着几口大铁锅,白汽腾腾地往上冒,那雾气被风一吹便散了大半,露出锅里稀薄的粥面。

领粥的队伍排得很长,从棚口一直排到路边,足足蜿蜒了六七十步。

大多裹着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棉袄,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背着一只瘪瘪的布袋,布袋在风里晃荡着,轻飘飘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还有几个老人蹲在队伍末尾,把双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翘首盼着,目光死死盯着那口白汽翻滚的大锅,不断吞咽着口水。

不哭不闹,也没有急切的推搡。

只是安安静静站着,等那碗来之不易的粥。

现场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风从棚顶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油布吹得哗啦作响。

偶尔有人咳嗽一声,也压得极低,像是怕多用了力气就会多饿一分。

沈昭站在路边看了几息,没有急着往前走。

方才在学馆里讨论的那些韵脚和字句,此刻都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有的人可以坐在窗边吟诗作对、风花雪月,有的人得站在冰天雪地里衣不蔽体、苟延残喘。

那种又热又沉的滋味涌上心头,他说不清那是愤怒还是无力,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每吸一口冷气,那块石头就往下坠一分。

世界的不同维度,灾荒年代的残酷,第一次无比真实地展现在他眼前。

扑面而来!

他忽然意识到,夫子要他亲眼见的不是冬日雪景,而是这冬日下的众生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