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说完,沈昭捋了捋袖口。
憋了一路的话,这会儿总算能分享了。
“祖母,您猜今日谢蕴怎么着了?”
老王氏瞥他一眼,一看老二这小子蔫儿坏,眼神一瞪:“少卖关子,有话直说。”
沈昭赶紧坐直身子,像个说书先生一般,将茶楼之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听到“顾青云掀了棋盘”,简直是大快人心。
林氏立刻大力拍着桌案,笑得前仰后合:“掀得好!该!让这小子抢我儿媳妇,这回脸可丢大了!”
老王氏却微微挑眉:“顾青云?”
沈昭赶紧介绍:“正是扬州顾家族老,孙儿授业恩师周夫子好友,已致仕的翰林学士。”
“当真是此人,那便不奇怪了。”
老王氏哼了一声。
“这驴脾气老身年轻时便领教过,他当年在翰林院,连首辅的面子都不给,直接指着鼻子骂。”
“如今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在他跟前耍心眼,真是不知者无畏。”
沈昭一愣,脱口而出:
“祖母,您认识顾老?”
“老身在京城住了几十年,认识个人有何稀奇?”老王氏扫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整日关在房里之乎者也,两耳不闻窗外事。”
沈昭被噎了一下。
他也不想啊,可他那是被系统逼着刷题呢。
回过神来,沈昭是一肚子的疑问。
他可从没听说沈家和顾老有何交情。
怎么认识的?何时认识的?交情多深?
可听老太太那语气分明是不想多说,他只能识趣地咽了回去。
老王氏也换了个话题,眼底多了些赞许:“不过老二,你今日能想到请周夫子去坐镇,行事还算有些章法。”
“那是因为孙儿常听您讲兵法,受您熏陶,此举不过是顺势而为,主要还是谢蕴自己上钩。”
“顺得好。”老王氏难得夸人,夸完话锋一转,“不过今日是赢了,接下来如何做可想好了?”
沈昭点头。
他将自己拉拢陈文远、稳住王家、舆论造势的思路大致说了一遍。
老王氏沉吟片刻:“陈侍郎那边可让你爹递句话,他们虽在朝堂上有争执,但那是公事,私底下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沈崇远闻言也放下兵书插了句。
“陈弘毅此人,行事还算方正,不是谢家一党,此事我会留意。”
沈昭微怔,难得听老爹主动揽活,连忙拱手:“有劳爹费神了。”
沈崇远微微点头,将兵书翻过来继续读。
林氏在旁嘀咕:“你倒是多交代两句啊,跟儿子说话也像在朝堂上奏对似的。”
沈崇远头也不抬:“说完了。”
林氏气得瞪了他一眼。
沈昭赶紧低头拨弄桌案上的茶盏,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他爹跟大哥一个德行,沉默寡言,不愧是亲父子。
正说着,旁听许久的沈晔忽然开口了。
“谢蕴这个人,我曾打过交道。”
此话一出,厅里所有人都看向沈晔。
沈昭心里一顿,大哥不是爱说闲话的人,他突然提起谢蕴,一定有原因。
“去年京畿秋猎大会,他在御前献了一篇《秋猎赋》,文采斐然,陛下当众夸了几句。”
沈晔语气平淡,手指微微颤动。
“但回程路上,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林氏追问。
沈晔沉默了一瞬。
那句话他一直记着,那张表情他也忘不了。
“‘武夫当国,终非社稷之福。’”
正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
沈昭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这话他听过,而且很熟悉。
即便是且停居拜师那日,周夫子也曾当他面说过“武夫之家,也配谈学问”。
但周夫子后来改观了,是因为日久见人心,是沈昭用文章和求学态度证明了自己。
后来周夫子在课上讲到“三省吾身”时,还感叹着反思过自己,他讲到历朝历代总有文官清流瞧不起武夫,觉得他们粗鄙暴躁、只会杀人。
可谢蕴不一样。
他永远不会改观,他不仅口中骂武夫,还要抢武夫的女人——既要踩你,又要拿你的东西。
沈昭此刻回想起谢蕴在茶楼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笑得越好看,说出的话和做出的事越恶心。
他之前劝大哥不要冲动,是怕落人口实。
可此刻他忽然想明白了。
有些人的嘴脸,不是靠忍能让它变干净的。
“大哥。”
沈昭放下茶盏,声音冷硬。
“我收回先前劝你不要轻易动手的话。日后他再说这种话,你不用再忍,直接狠狠揍!”
沈晔抬眸看他。
“你忍了,他这种人也不会觉得你大度,只会觉得你好欺负,肆无忌惮地来挑衅你。这种人不配好好聊,就得当面打回去,把他打服为止!”
沈晔沉默一瞬,随即嘴角微撇。
“你今日已经打了。”
沈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大哥说的是茶楼那一出。
他不由笑了。
“那不算,顶多是替你收的利息。”
林氏看着两个儿子一唱一和,兄弟情谊深厚,眼眶忽然就红了。
晔儿从小就不爱说话,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她这个当娘的,有时候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好在还有老二懂他,会替他说话出头。
她连忙别过脸去。
老王氏看在眼里,没点破。
她心里也有几分感慨,但老太太不是爱煽情的人,只慢悠悠说了句:“行了,时候不早了。”
沈昭这才想起还有件事没报:“祖母,孙儿后日约了几位同窗来府里做客。”
老王氏点了点头:“嗯,好不容易来一趟,那得多备些肉,别让人觉得侯府小家子气。”
沈昭无奈一笑:“祖母,他们不是来吃大户的。”
“吃大户怎么了?”老王氏拐杖一敲,“老话说得好:能吃是福,你祖母我活了六十多年,就没见过吃穷的人家。”
沈昭不再说话了。
他心里清楚,跟老太太讲道理,从来就没赢过,反正家里不缺这点肉,随她去吧。
沈崇远补了一句:“酒也备些好的,别让人笑话。”
林氏立刻接话:“我记得库房还有两坛绍兴陈酿,是你外祖父当年送的,一直没舍得喝。”
老王氏点头:“开了。”
沈昭看着一家三口三言两语就把宴客标准从备席升级到了开陈酿,默默闭上了嘴。
商议完事出了正厅,夜已深了。
清冷的夜风迎面扑来,沈昭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快步回了房间,在案前坐下,点了盏灯。
脑子里反复回荡的是顾老那句提点。
“你今日让他这条路断了,你猜,他接下来会去求谁?”
谢蕴接下来会去求谁?
安国公府在朝堂上的盟友不少,但能站出来不惧镇远侯府威势帮着对付侯府的,恐怕不多。
沈昭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谢蕴可能走的路一条一条列出来。
散播流言?陈家那边可以帮忙盯着。
朝堂弹劾?爹那边有数。
最麻烦的,是从柳家内部突破。
老话说得好,树都是从根底下烂的。
柳家是商贾出身,家族内部鱼龙混杂,未必人人都像顾氏那般清醒。
如果有人贪图权势,被谢蕴收买,在家族内部煽风点火,事情就麻烦了。
沈昭揉了揉眉心,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一个个名字落在纸上:
陈文远、王栋、顾老、周夫子、柳家……
他盯着“柳家”两个字看了片刻,在旁边画了个圈,又添了一个问号。
得想个办法,提前预防。
他看着跳动的烛火,脑子里飞速转着。
忽然。
一件他之前从未细想过的事浮了上来。
大哥今年刚满二十,全家上下便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明天就把柳听澜娶进门,来年生下个大胖小子。
可谢蕴比大哥还大一岁。
二十一,举人出身,安国公世子,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家世有家世。
这样的条件放在京城,早该被媒人踏破门槛了。
可他至今孑然一身,也未传出任何绯闻。
沈昭一开始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此刻大脑安静下来却觉得不对劲。
不是谢蕴不想娶,就是……他娶不了。
至于为什么娶不了,信息太少,他不知道。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
谢蕴绝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无懈可击。
沈昭坐直了身子,顿时拍了下脑门。
真是脑子都糊涂了!
与其费尽心思猜谢蕴要做什么,不如从他身上找些破绽。
提亲是明面上的事,让谢蕴以为他在守。
真正的路,在安国公府的大门里面。
他重新提笔蘸墨,在白纸上落下八个字:
以守代攻,反客为主。
搁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不急。
越是沉得住气,破绽越可能自己送上门。
这时候系统突然响了。
【系统提示:谢蕴仇恨度+5%,当前50%。安国公府已开始暗中调查宿主行踪,危险程度提升,请宿主提高警惕。】
沈昭盯着那行字,眼神一顿。
得,这是盯上他了。
不过也好,谢蕴越是盯着他,便越没精力去骚扰柳听澜。
他吹熄了灯,笑着起身往卧房走去。
来吧,别让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