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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

便见一个四十余岁的微胖男人脚步虚浮地从后院走了出来。

面色酡红,酒气熏天。

一身宝蓝色绸袍皱巴巴的挂着,领口沾着几点酒渍,走起路来还打摆子。

眉眼乍一看与王栋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市侩刁钻,正是王栋的三叔王宏兴。

前厅两个女伙计见状慌忙避让。

其中一人躲闪不及,被他狠狠撞倒,手中茶碗当即“哐当”一声,茶水瓷片溅了一地。

“滚!不长眼的狗东西!”

王宏兴挥手厉声怒骂,醉眼惺忪间,连自己撞了何人都懒得多看。

他显然饮了不少酒,一双浑浊醉目扫过前厅众人,恍惚间落在王婉娘身上,满脸不屑。

“听闻铺里新来了个账房,便是这丫头?”他伸手指着王婉娘,嗤笑一声,“我还当是谁呢,区区一个黄毛小丫头,也敢来查老子的账?”

王栋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挡在王婉娘身前:“三叔,您喝多了,还请先回后院歇息吧,有何事明日再议不迟。”

“明日?议什么议!”

王宏兴猛地一把推开王栋,满口酒气扑面而来,熏得王栋下意识偏头避让。

他踉跄着凑近王婉娘,眼神咄咄逼人。

“小丫头片子你给老子听仔细了,这王记绸缎庄,姓王!是我王家的祖产!”

“你他娘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王家地盘上指手画脚?”

“老子不过是拿自家铺子几匹布,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管!”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王婉娘下意识后退半步,脸色微白,可眉眼间不见半分怯意,沉默着直视王宏兴。

一旁的沈昭盯着王宏兴,目光冰冷,仿若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

王宏兴犹自骂骂咧咧:“怎么?小贱人不说话了?方才不是挺有能耐吗?竟敢查到我头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三老爷。”

沈昭冷声开口,斩断了王宏兴的污言秽语。

王宏兴一愣,醉眼迷离地转头看向他,口气依旧蛮横:“哟,你又是哪来的毛头小子?我王家的家事,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沈昭坐在椅上,微微偏头,面色冷淡。

“镇远侯府,沈昭。”

短短六个字,如惊雷般在厅中炸开。

前厅瞬间鸦雀无声,店内的伙计和主顾们面面相觑,不动声色地下意识凑近了些看热闹。

“那、那又如何,我还……”

王宏兴话未说完,醉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瞪大双眼,声音都打起了颤。

“镇、镇远侯府沈家?”

“正是。”

沈昭淡然颔首,语气平淡:“婉娘姑娘,乃是我侯府亲自举荐之人。三老爷方才那些话,是说给婉娘姑娘听,还是说给镇远侯府听?”

王宏兴酒意彻底醒透,愣在原地不敢出声。

他再混账,也深知镇远侯府的权势,那是连皇室都要以礼相待的名门望族,绝非他这混吃等死的纨绔商贾能招惹的存在。

“公、公子见谅,我……我并无此意……”

王宏兴讪讪地收回手,接连后退两步,方才的蛮横气焰消散一空,低着头唯唯诺诺道:

“沈公子切莫误会,我不过是喝多了酒,嘴上没个把门的,胡言乱语罢了……”

“喝多了?”

沈昭轻笑一声。

“三老爷真是好雅兴,大白日便饮得酩酊大醉,尚且记得来铺中撒泼骂人。”

“方才你口口声声说‘家事’,我侯府举荐之人,你王家掌事主母已应允,何时成了你一人的家事了?”

这话犹如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得王宏兴脸上火辣辣的,无地自容。

他僵在原地,一时进退两难,尴尬得仿若被架在火上烘烤。

厅中伙计们都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强行忍着。

王栋立在一旁,憋着笑看三叔吃瘪,心里畅快无比,恨不得当场为沈昭拍手叫好。

活该!

谁让你仗势欺人,欺负柔弱女子!

沈昭这才踱步至王婉娘身侧,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婉娘姑娘是我侯府的人,乃是我祖母母家永宁伯府的亲眷,三老爷有话尽可好好说,若是不会好好说话……”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王宏兴,目光如炬。

“那便换个会说话的人来。”

王宏兴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晌,终究是忌惮镇远侯府权势,恨恨低下头去。

“公子何必强人所难,此乃我王家……”

便在此时。

一道沉稳女声自门口打断。

“三弟,喝多了酒便在自家铺中撒酒疯,若是传扬出去,王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沈昭侧头望去,唇角微微勾起。

来了。

这出戏真正的主事人,终究是登场了。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立在门口,身后跟着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以及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

妇人身着靛蓝褙子,梳着利落圆髻,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子,装扮略显朴素,通身却透着股精明干练,不怒自威。

正是王栋的母亲邹氏。

她身后的中年男子,则是王家二老爷王宏业,举人出身,也是王家的现任族长。

而那三位老者,沈昭虽不识得,但观其气度年岁,想必是王家宗族里德高望重的族老。

王宏兴见了邹氏,醉意又醒了三分,脸色慌乱:“大、大嫂?你怎么来了?”

邹氏并未理会他,目光扫过前厅的一片狼藉,眉头一皱。

最终看向王婉娘,语调温和:“这位便是新来的账房王姑娘吧?可是吓坏了?”

王婉娘当即敛衽行礼:

“婉娘见过夫人。”

邹氏微微颔首,带着几分赞许:“方才之事,我全都听说了。姑娘头一日上工,便能察觉账目纰漏,有胆有识,实属难得。”

“我御下不严,多有得罪,还望姑娘见谅。”

她转头看向钟掌柜,多了些威严。

“钟掌柜,立刻将近五年的账册都搬来,今日我便要当着诸位族老的面,一笔一笔,从头细细核查,看看我这位三弟还干了多少好事!”

钟掌柜不敢耽搁,连忙应下,亲自带着两个伙计往后院账房搬账册。

王宏兴见状,脸上没了血色,急声追问。

“大嫂,你这话是何意?今日突然带着族老前来,莫非是要当众审我吗?”

邹氏这才正眼看他,目光微冷,字字掷地有声:“三弟,你方才说,王家绸缎庄姓王,这话旁人说没错。”

“毕竟这挂着王家的旗号和招牌。”

“可你怕是忘了,这绸缎庄的启动本金,用的是我邹氏的陪嫁嫁妆,京城周边的一切分店,也是我带着人一分一厘开拓的,全是我大房产业。”

“当年分家,除了淮阴的祖产,你分得京城城南六间铺面,上千亩良田,外加五千两白银。”

“如此多银子和田铺,便是寻常三口百姓家几辈子也花不完。”

邹氏说到这冷笑一声。

“可你一人便做到了!”

“不思进取,沉迷赌博,坐吃山空!”

“不过数年便将价值数万两的家产败得一干二净,还开口求到我头上。”

“是我念及过去的同族情分,让你在铺中挂个虚职,每月领分红养家糊口。”

“可你又是如何做的?”

邹氏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沓厚厚的单据,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王宏兴心头一颤。

“贪污受贿,中饱私囊!”

“短短五年,光是这里便共计四千三百两。”

“这笔亏空,三弟打算何时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