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布庄出来,沈昭没有急着上马车。
雪后初晴的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把方才在铺子里沾上的那股霉味和算计味都晒散了些。
沈芸一手捧着桂花糕,一手被沈昭牵着,走得慢吞吞的,小嘴却没闲着。
她咬了一口桂花糕:“二哥,刚刚那个婶婶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沈昭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碎屑,活像只偷吃了米缸的小仓鼠。
他忍不住伸手替她擦掉碎屑,想了想才答:“不算坏人,也不算好人。”
“那算什么呀?”沈芸歪着头,一脸困惑。
“算聪明人。”
沈昭收回手,看向远处屋檐上融化的雪水。
“聪明人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是祸害。”
沈芸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太绕了,眨了眨眼,决定不想了。
还是专心吃桂花糕比较实在。
她又咬了一大口,眯起眼睛。
甜的。
沈昭没有注意到小妹的内心活动。
他正把方才三家铺子的情形在脑中翻来覆去地过。
何大年……
他在心里给这个人画了张像。
圆脸微胖,眼皮永远耷拉着,像没睡醒。
铺子落了灰,货架空空荡荡,账册都快散架了,伙计还在睡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但此人是侯府家生子,他父亲给祖父赶过马扛过刀,自己也在侯府干了半辈子。
动他容易,善后难。
然后是钱满仓。
精瘦油滑,一脸职业假笑,穿着奢靡。
货物摆得杂乱无章,用陈米充新米,价格还贵,典型的中饱私囊。
但他不是家生子,却能在侯府铺子里混这么多年,上下肯定都打点过,跟侯府里某些人说不定也有勾连。
贸然动他,底下不知要牵出多少萝卜。
最麻烦的是方玉娘。
寡居多年,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分寸感强。
铺子经营得井井有条,可账册却做了手脚。
她递桂花糕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颤。
但她端茶的时候,手可不抖。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怕他这个人,而是怕他发现什么。
她在试探。
试探这个“穷书生”会不会收糕,是贪小便宜地接过,不屑一顾地推辞,还是不动声色地收下?
此人能在侯府眼皮底下搞那么多小动作没暴露,要么手法太高明,要么背后有人替她遮掩。
沈昭在心里给方玉娘打了个分。
棘手程度:五颗星。
三间铺子,三根钉子。
何大年是锈钉,敲两下还能用。
钱满仓是坏钉,得拔。
方玉娘是藏在墙里的断钉,表面看不出来,一碰就扎手。
“二哥。”
沈芸软糯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嗯?”
“你是不是在想怎么收拾那三个掌柜的?”沈芸伸出舌头把嘴角糕屑舔进嘴里,一本正经地问。
沈昭脚步微微一顿。
这丫头,眼睛也太毒了。
他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想事情的时候,眉毛便会皱起来……”沈芸踮起脚尖,伸出食指去戳他眉心。
沈昭偏头躲开,那根白嫩嫩的小手指戳了个空,沈芸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扑进雪地里。
沈昭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她后领,把她稳稳当当地拽回来。
沈芸站稳了也不害怕,反而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你看,我就说吧,你眉毛皱起来可丑了。”
“……我谢谢你提醒。”
“不客气。”沈芸拍了拍裙摆上的雪沫子,“我还知道,你肯定要先收拾那个钱满仓。”
沈昭挑眉:“哦?为什么?”
“因为他最坏呀。”
沈芸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
“用陈米充新米,骗人钱,还让那个嗑瓜子的不干活,欺负那个搬米的老伯。祖母说了,骗人钱的是坏人,要先打。”
沈昭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说道:
“祖母说得对,骗子最可恶。”
沈芸被揉得晃了晃脑袋,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不满地嘟囔:“二哥你别老摸我头,会长不高的。”
“你才七岁,还能长好几年。”
“那也不行!”沈芸义正言辞,双手叉腰,“先生说头上有灵台,摸多了会变笨。我要是变笨了,谁帮你记账?”
沈昭撇撇嘴,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沈芸仰着脸追问:“二哥,那你打算怎么办?把他们都换掉吗?”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
换掉?
说得轻巧。
何大年背后是那些侯府旧人,你把他撸了,那些人不会说他懒,只会说侯府忘恩负义。
这种人,不能一棍子打死。
得给他留条活路,让他自己走。
不过懒人最好办。
派人盯着敲打一番,定个业绩目标,比如下个月铺子流水必须涨两成,完不成就扣钱降职。
扣到他心疼,自然就勤快了。
下一个钱满仓,这种吃里扒外的蛀虫留下后患无穷,必须尽早铲除。
但不能蛮干。
得先摸清他跟谁有勾连,找出确凿的证据,一锤定音,让他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方玉娘……
沈昭眯了眯眼。
此人最麻烦。
一个寡居妇人,能在侯府铺子里经营十一年不倒,靠的绝不只是“勤勉可靠”四个字。
她背后有人。
要么是侯府里某个说得上话的人,要么是外头某个势力……
比如安国公府。
想到这,沈昭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若是方玉娘真跟谢蕴有勾连,那问题就不是贪点银子那么简单了。
沈昭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不急。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收回思绪,发现两人已经走到了马车旁。
福安正靠在车辕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他天刚亮便爬起来备车,这会儿困得眼皮都睁不开。
梦里他正啃一只肥得流油的烧鸡,刚咬到鸡腿,就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福安一个激灵睁开眼。
他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跳下车辕,脸上堆起精神抖擞的笑容。
“公子,接下来去哪儿?回府吗?”
沈昭摇摇头:“去王家。”
然后把沈芸抱上马车,自己随后钻进车厢。
沈芸坐稳后,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冷风嗖嗖地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啊飘的。
沈昭皱了皱眉:“关上,冷。”
“不关,我想看街景。”沈芸把下巴搁在窗沿上,像只趴在窗台上的猫。
“关上。”
“不关。”
沈昭伸手去关窗,沈芸一把按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沈昭的手腕被她按得纹丝不动,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沈昭沉默了两秒,默默收回手。
算了。
跟一个七岁就能抱起四十斤石锁的小丫头较劲,纯属自讨苦吃。
沈芸见二哥认输了,满意地弯起嘴角,继续趴在窗边看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