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正厅,炉火融融。
老王氏神色低沉地看着门外纷飞的大雪。
这场雪,让她想起四十年前。
那年她随老侯爷沈云飞出征漠北,恰好也是十月飞雪,一夜之间冻死了数百匹战马。
夫君站在雪地里沉默了许久,回头对她说:“往后凡我沈家子弟,见雪如见战鼓。”
她那时年轻,还不懂。
可现在懂了。
每片雪花,都是边关百姓的一声叹息。
林氏则是坐立不安,时不时往门口张望,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皱得不成样子。
她看着上头的几个破洞,索性丢到桌上。
这玩意儿真不结实,远不如那对铜锤好使。
晔儿这趟去柳家,到底成不成?柳家那姑娘会不会嫌弃晔儿嘴笨?万一人家不答应……
哎,不敢想了。
沈暄缩在角落里,难得没有嚷嚷着要练枪,可实在憋得无聊,只得乖乖坐着剥老王氏给他的花生,说是让他磨炼心性。
沈芸趴在窗台上,小脸贴着冰凉的窗棂纸,哈出的气在纸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她在上头用手指画画,倒也自得其乐。
这会儿路上积雪太深,已经漫过脚踝了,这般大雪,学馆定是停课了。
所以沈昭干脆留在家,坐在老王氏下首,低头捧着本诗集慢慢细读。
可看了不过片刻,他脑子总是不由走神。
大哥能成吗?
谢蕴那边会不会趁虚而入?
边关的雪灾朝廷有没有动作?
爹和大哥是不是要去打仗了?
一个个纷杂的念头像走马灯似的转啊转,转得他眼皮突突跳。
他低头喝了口凉茶,强行把自己拽回来。
急也没用,等人回来再说。
这时前院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踏碎了满厅的寂静。
沈芸时刻关注着,第一个听见。
她“嗖”地从窗台上跳下来,毛茸茸的棉布鞋都没穿好,趿拉着跑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
大门外传来一声马嘶,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很快一个黑影冒了出来。
肩宽腰挺,黑色劲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大哥回来了!大哥回来了!”
沈暄“腾”地站起来,花生仁从桌上滚了一地。
下一秒,沈晔大步流星跨进正厅门槛。
整个人身上挂着一层雪,靴子上沾满泥水,发丝也早就被风吹得凌乱,显得有些狼狈。
可他眼睛却是亮的,不是打了胜仗的意气风发,也不是校场比武获胜的志得意满。
而是一种从眼底深处透出来的光,像漫长冬夜里终于点着的一盏灯,明明灭灭晃了半天,终于稳稳当当亮了起来。
沈昭看着大哥那双目光炯炯的眼睛,心里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
成了!
“祖母。”沈晔站在厅中,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素笺,双手递上。
他递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冷,是紧张。
方才一路骑马回来,风灌进领口,雪打在脸上,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可此刻站在祖母面前,把那张意中人回赠的素笺递出去,他的手指已抖得不像自己的。
老王氏接过素笺,展开一看。
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芸踮着脚尖想看,被沈昭一把拽住后领拎了回来。
“二哥!你让我看看嘛!”
“别闹。”
“我没闹!我就看一眼!”
“不行。”
沈芸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挣扎。
老王氏垂眸看着那行字,轻轻念了出来。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林氏怔怔地问了一句:“娘,这……这是什么意思?”
老王氏看了她一眼:“这是《上邪》,说的是除非山没了棱角、江水干涸、冬天打雷、夏天下雪、天地合在一处……否则绝不会与你分开。”
林氏听完,眼眶突然就红了。
晔儿这孩子……总算有人心疼了。
沈暄剥花生的手停了,花生仁从指缝间滚落,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在心里琢磨了半天老王氏的话,山没了棱角、江水干了……这不都是不可能的事吗?
也就是说,除非这些破事儿全凑一块了,否则柳姐姐绝不跟大哥分开?
那不就是……死活都要嫁!
他偷偷瞄了一眼大哥。
沈晔依旧面色冷淡,但耳根红得发紫。
沈暄缩了缩脖子,决定把这话烂在肚子里。
沈昭端着茶盏,心里默默叹了一声。
《上邪》这诗他在现代读过无数遍,也感叹过如此忠贞不渝的海誓山盟,可从没想过有一日会在大梁的侯府里,听见祖母如此念出来。
老王氏将素笺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指尖在那折痕上轻轻压了压。
她抬眸看向沈晔,发现长孙耳根红得异样,眼神也比平日多了几分局促。
这闷葫芦从柳家回来,怕是也见了人,不止拿回一封信。
她心里忽然有了个预感。
“她人呢?”
沈晔一怔:“什么?”
“老身问你,柳家那丫头人呢?”老王氏拐杖一顿,“她写了这封信让你带回来,人呢?”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翠屏小跑着进来,气息微喘,发髻都跑歪了,几缕碎发黏在额角。
她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拍着胸口顺气,声音断断续续:
“老夫人!柳、柳姑娘来了!马车刚到门口,人已经下车了,还带着大公子的赤焰,就拴在门口呢!”
林氏“腾”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椅子往后一滑,“吱——”一声刺耳的响,撞上了身后的花架。
花架上的青瓷花瓶晃了两晃,翠屏眼疾手快冲上去扶住,花瓶才没摔碎。
她心有余悸地抱着花瓶,看了林氏一眼。
夫人这反应,比听说侯爷要出征还大。
林氏完全没察觉,她快步走到门口张望,又觉得不妥,退回来整了整衣襟,又觉得太刻意,干脆站定不动了。
但她心里又惊又喜,这丫头怎么也来了?
莫不是晔儿那闷葫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把人家姑娘气来了?不对不对……听澜那性子,断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便是……应了?
她心跳如鼓,恨不得立刻冲出去问个明白。
柳听澜被青萝搀扶着迈进正厅门槛时,满厅的人都不由自主安静了一瞬。
她红色斗篷上落了一层薄雪,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珠,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
可她眼睛和沈晔一样是亮的,步子也是稳的,不疾不徐,裙裾扫过地砖,无声无息。
青萝在后面小声嘟囔:“姑娘,您慢点,门槛高……”
柳听澜径直走到老王氏面前站定,敛衽盈盈一福。
“听澜今日冒昧登门,实在扰了老夫人清静,还望恕罪。”
老王氏端坐主位,没有立刻接话。
目光在柳听澜脸上停了片刻,这丫头穿得素净却不寒酸,行礼的姿势端庄沉稳,眼神清亮没有半分闪躲。
而且大雪天亲自登门,没有长辈陪同,独身一人面对满厅陌生人,竟不见半分怯意。
老太太在心里暗暗点了头。
有胆色,有气度,配得上晔儿。
她微微颔首:“不必多礼,这么冷的天,难为你跑这一趟。”
柳听澜又转向林氏福了一礼:“伯母安好。”
林氏眼眶还红着,连忙上前扶住她,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孩子,快坐快坐,外头冷吧?翠屏,快去端碗姜汤来!”
她一边吩咐下人,一边仔细打量柳听澜,越看越满意。
这丫头生得真好!
眉眼清秀,气质温婉,说话也好听,晔儿那闷葫芦能娶到她,真是沈家祖坟冒青烟了。
她已经能想到生下的孙儿长什么模样了!
柳听澜没有立刻落座,她转过身看向沈晔。
四目相对。
一个耳根通红却强装镇定,一个唇角微弯却眼含秋水,空气中隐隐有股电流滋滋作响。
沈晔嘴唇动了动,手在袖中攥了又松。
柳听澜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是又酸又甜,还是这副二愣子的样子。
老王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柳姑娘,老身是个直脾气,不喜拐弯抹角。晔儿今早冒雪去你府上,可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柳听澜垂下眼睫。
她想起今早在梅林边,沈晔站在三步外,浑身上下落满了雪,笨拙又认真地向他表白。
和他这个人一样,不绕弯子,不拖泥带水。
她轻声开口:“沈将军说……他想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