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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重新落座,气氛比方才更热闹了几分。

王栋连灌了三杯酒,又把那半只烧鸡啃得只剩骨架,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拿帕子一抹嘴,拍着肚子感慨:“我今儿才算明白,什么叫‘侯府无弱兵’,连丫鬟都这般厉害,那护卫得成什么样啊?”

他说着,忍不住往翠屏的方向瞟了一眼。

翠屏正垂手立在廊下,察觉到王栋的目光,她微微侧头,唇角温和地弯了弯。

王栋打了个哆嗦,赶紧收回视线。

“怎么,王兄这是怕了?”李茂头也不抬,低头啃着羊排。

“谁、谁怕了!”王栋挺了挺胸,“我那是……那是敬重!”

“哦,敬重到打哆嗦。”李茂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敬重人的方式倒是别致。”

“李茂你——”

沈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截住话头:“据我所知,府里的护卫,大多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兵残兵,两年前跟着父兄上过北狄战场的那种。”

镇远侯府的家风自先祖获爵开始,便优先雇佣赡养伤残老兵,包括他们的家眷也都接到侯府旗下的产业田庄安置。

故而镇远侯府哪怕军功封赏和收入不少,但长年累月地自行添置一笔抚恤金,府里的支出开销很大。

但也算是千金买马骨了,一众护卫皆是忠心耿耿之辈,手底下的搏杀功夫也不弱。

“……”王栋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水溅了出来,他浑然不觉,“都上过战场?”

沈昭实话实说:“嗯,杀过人沾过血的那种。”

王栋听完默默把酒杯放下,换了一碗鸡汤,双手捧着,喝得小心翼翼。

镇远侯府果然名不虚传,往后谁来招惹沈兄,那便是嫌命长了。

李茂嗤笑一声:“怂。”

“你不怂?”王栋把汤碗往桌上一顿,瞪圆了眼睛,“你方才脸都白了!”

“我那是兴奋。”李茂面不改色,“你不懂,这叫见猎心喜。”

“放屁!”王栋一拍桌子,“兴奋你腿抖什么?”

“那是风吹的。”李茂终于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王栋,“深秋了,风大。”

“风吹的?这屋里哪来的风?”

“门窗开着,怎会没风。”李茂指了指廊下的翠屏,“要不你问问那位翠屏姑娘,她站得近,肯定也觉着风大。”

王栋下意识扭头去看,正对上翠屏含笑的目光,吓得又把头转了回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你少扯人家!”

“我替你求证,你倒怪起我来了。”李茂叹了口气,“好人难做啊。”

王栋张了张嘴,发现说不过他,气得咕噜咕噜又灌了一碗汤。

汤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气鼓鼓地坐着,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胖猫。

李茂这张嘴,迟早让人缝上。

等哪日自己练好了枪法,第一个扎他!

“王兄莫急。”赵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等下回我带两坛好酒来,咱们再辩过。”

“辩什么辩!”王栋一肚子委屈,“这厮说话跟刀子似的,你们谁辩得过他?”

“有道理。”孙墨正手忙脚乱地擦手上的油星,“要不咱们改日一起堵他,人多力量大。”

“那我带着嘴就够了。”李茂依旧不紧不慢,“你们加一块儿,也不够我一回合的。”

沈芸在旁边听得咯咯直笑,笑了半天,忽然从袖中掏出小本子,歪歪扭扭地写道:

李茂哥哥嘴硬,王栋哥哥脸皮厚,两个人风都吹不动。

她写完了,把本子往沈昭面前一推,仰着小脸挺起胸脯求表扬。

沈昭垂眸扫了一眼,忍着笑默默把本子推回去,顺带剜了她一记眼刀以示警告。

“小娘子,你写的什么?”

王栋好奇地把脑袋探过来。

沈芸连忙把本子合上,一把搂在怀里,使劲摇头。

“给我瞧瞧嘛。”王栋抹了一把嘴角的汤,“我保证不生气。”

“不行。”沈芸脆生生地开口,“二哥说了,等我当了大官才能给别人看。”

“等你当大官?”王栋一愣,“那你何时能当大官?”

“很快的。”沈芸认真想了想,“等我吃完三碗饭。”

众人轰地笑开了。

“那可快了。”赵谦擦了擦笑出来的泪,“下顿饭咱们就能见识沈家小大人的威风了。”

沈昭哭笑不得,伸手在沈芸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丫头记的要是正经事也就罢了,可偏偏一大段全是这些黑料……

日后传出去,沈家的脸往哪搁?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暗中授意,让七岁幼妹收集把柄呢!

……

一顿饭吃的酒足饭饱,欢声笑语不断。

等到散席时,日头早已西斜,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一排排灯笼缓缓亮起,将整座侯府染成一片温柔的橘黄。

陈文远临走前,特意走到沈昭面前。

他整了整衣袖,声音放低,恰好只有两人能听见:“沈兄,改日家父设宴,还望赏光。”

临行前父亲曾说镇远侯府虽是将门,但沈家子弟颇有能耐,为人值得结交。

今日这顿饭吃得值,回去也好交差了。

沈昭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顿饭吃的不是酒菜,是人情。

陈弘毅这是要借着儿子的口,释放出信号,让两家的线牵得更紧一些。

此人平日在朝堂上与父亲针锋相对,动辄高声对骂,可今日私底下却让儿子来递话示好。

这是想两头下注?

还是单纯觉得侯府值得拉拢?

不管是哪种,去了就知道了。

“陈大人这是摆的什么宴?”沈昭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家宴。”陈文远也笑,“没有闲杂人等,就几样家常菜,几杯薄酒。”

“明白了。”沈昭拱手回礼,“一定到。”

陈文远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父亲说,前阵子在朝上说的话都是场面上的,让沈兄不必放在心上。”

“自然。”沈昭笑容不变,“陈大人朝堂上的话,家父也从未放在心上。”

陈文远一怔,随即失笑:“沈兄果然爽快。”

他带着随从翻身上马。

白马扬蹄,踏着夕阳余晖消失在长街尽头。

随后的王栋是被家仆扶上马车的。

他喝得脸红脖子粗,走路都打晃,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叨:“沈兄……改日再、再来你家……连丫鬟都……这么能打……我、我还是回去……好好吃饭吧……”

“王胖子,下回还来不来?”李茂骑在瘦马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来!”王栋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脑袋,醉醺醺地吼回去,“怎么不来!我……我还要带两斤酱牛肉!吃光沈兄的存粮!”

“那正好。”李茂笑了一声,“我那份也省了,我替你尝尝牛肉。”

“你想得美!”王栋拍着车厢,“下回……下回我非得……非得辩赢你一回!”

“那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李茂一拉缰绳,驾马远去,“我这张嘴又不花钱,养得可利索了。”

王栋气得想骂回去,脑袋一晕又跌回车厢。

他迷迷糊糊盘算着回去得加餐压压惊,今晚让厨子炖一锅排骨,再烤两只乳鸽……

不对,三只!

他越想越气,圆滚滚地探出身子朝外喊:“李茂你别走!我还没说完……”

脚下一滑,整个人朝车下栽去。

好在一旁的福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腰,将人稳稳塞回车厢。

“福安,你送王公子回去,别让他摔下来。”

“公子放心。”福安咧嘴一笑,“摔不着,保管比王公子自个儿走路还稳当。”

沈昭:“……”

你小子,还挺自信。

福安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

沈昭看着福安紧随马车的背影长叹一声。

往日只觉得福安机灵懂眼色。

现在一看,哪哪都是漏洞。

不出意外,功夫比起翠屏只强不弱。

合着全家还真就他一个战五渣!

顾晏走在最后,低着头慢吞吞地往外走。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沈昭站在门槛内,望着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顾晏这个人,你不主动找他,他能把自己缩在角落藏到天荒地老。

可你要是迈出一步,他会把剩下的九十九步都走完,只是那一步得有人先迈。

“顾兄。”

顾晏的脚步停住,但也没回头。

他正纠结着要不要回头,回头了要说什么,说“沈兄有何事”太生硬,说“今日多谢款待”也怪难为情……

算了,站着不动便好。

“书袋我很喜欢。”

沈昭抬起头,看着顾晏的侧脸。

夕阳下,少年的轮廓显得格外清瘦,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他放轻了声音,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回去替我好好谢谢伯母,改日有空我去府上拜访,当面向她道谢。”

顾晏睫毛颤了颤,他脑子里一下子乱了。

沈兄要来自己家?家里那么小,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不行不行,得提前收拾!

他没有转头,但沈昭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明白那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征兆。

巷口的灯笼被风吹亮,暖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摇晃,沈昭也不催他,就那么静静站着,陪他一起看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有的人时常随口将谢谢挂在嘴边,可心里未必有半分感激。有的人把喜欢憋在心里一辈子,说出口的时候比金子还真。

顾晏显然是后者。

终于,顾晏开口了。

声音很低,尾音被晚风吹散成几片,可沈昭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沈兄,今日……很开心。”

短短七个字。

像是用尽了他攒了许久的全部勇气。

说完,顾晏猛地转过身,低着头快步朝巷口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最后几乎是在小跑,青衫被风鼓起来,像一面单薄的帆。

从头到尾,他没回一次头。

但沈昭看见顾晏两只耳朵,在暮色中红得发亮,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他站在门口,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忍不住大笑了一声。

看来社恐也还有救。

只是这笑意还没收住,深秋的夜风已带着寒意灌进领口。

远处的天边,缓缓聚起了一片乌云。

沈昭望了一眼,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