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一手?”
沈晔放下酒盏,目光淡然地扫过众人。
王栋已经兴奋得拍起了桌子,碗碟叮当响:“对对对,沈大哥!就一枪!一枪就行!”
李茂也跟着附和:“沈将军,我等仰慕侯府枪法已久,今日若有幸得见,不虚此行。”
他虽不爱舞刀弄枪,但武侠话本看得可不少,哪个少年心里没点武侠梦?
更何况是传说中的沈家枪法!
赵谦和孙墨对视一眼,齐齐拱手。
陈文远则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补了一句:“沈将军若是不便,改日也成。”
这话说得体面,但那双眼睛分明在说:
来都来了,露一手呗。
顾晏依旧没说话,但他把啃了一半的骨头放下了,两只眼睛直直盯着沈晔。
沈芸更是激动得从椅子上蹦下来,拽着沈晔的袖子来回晃:“大哥大哥!你就露一手嘛!让他们好好瞧瞧咱们侯府的厉害!”
沈昭默默嚼着杏仁豆腐,心里给众人竖了个大拇指。
这帮人,平日里一个个矜持得很,一上酒桌全现了原形。
老王氏笑而不语,这帮孩子到底是少年心性,吃着吃着就想看热闹了。
林氏则笑着招呼丫鬟收拾桌面:“都别急,先把碗碟撤了,别溅一身油。”
沈晔侧身看向沈昭,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请的客,你惹的事,你负责。
沈昭回了个眼神:大哥,展现你魅力的时候到了,别让弟妹们失望。
沈晔再回头看了老王氏一眼。
老王氏笑着微微颔首,那表情沈昭太熟悉了,翻译过来就是“让他们见识见识”。
沈晔不再犹豫,起身大步往外走。
王栋愣了愣:“沈大哥,你去哪儿?”
“演武场。”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满桌人瞬间沸腾。
王栋眼神一亮,第一个跳起来,连酒壶都差点打翻:“走走走!去看沈将军练枪!”
李茂紧随其后,还不忘把桌上那碟酱牛肉端走,其余人也都互相搀扶着起身跟着。
沈芸拽着沈昭的袖子,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二哥快点!去晚了没位置了!”
沈昭被她拽得踉跄,无奈道:“演武场那么大,还能没你站的地方?”
“那不一样!前排看得清楚!”
沈昭摇了摇头,由着她拽。
这小丫头自带八卦体质,看热闹永远冲锋在最前面。
林氏笑着摇头,转头对老王氏说:“娘,您不去看看?”
老王氏喝了一口汤:“有什么好看的?晔儿那几招,老身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嘴上这么说,人已经站了起来。
……
演武场在饭厅北面,穿过两道月亮门便是。
靠墙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场边还立着几个人形靶桩,上头密密麻麻全是练武时留下的枪眼刀痕。
王栋站在场边,仰头看着那杆插在兵器架最上方的亮银红缨枪,咽了口唾沫。
“沈大哥,你平时就在这儿练兵?”
沈晔没回答,从架上抽出一杆银枪。
不是最显眼的那杆,就是普普通通一杆白蜡杆子,枪头连刃都没开。
但他握枪的瞬间,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
方才在饭桌上那个沉默寡言的闷葫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从沙场归来的杀神。
秋阳下,枪尖寒光一闪。
然后他动了。
“呜——”
风声尖锐,像要把空气撕开一道口子。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和动作,不是疾风骤雨般的狂暴,而是一种沉凝如山的力道,加上凌厉如电的诡异节奏。
银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时而如灵蛇吐信,枪尖点出朵朵寒芒。
时而如蛟龙出海,枪身横扫,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刮得场边枯草簌簌飞起;
时而如泰山压顶,枪把重重砸落,震得青石砖地面嗡嗡作响,尘土飞扬。
每一招都干脆利落,却处处透着百战沙场的杀伐之气。
这不是表演,是战场上的杀人技。
只是被他收敛了七分锋芒,用来取悦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众人屏息,目不转睛。
王栋嘴里的肉都忘了嚼,他见过不少武师耍枪,可那些人的枪法,和眼前这位沈将军比起来,简直像小孩过家家。
李茂攥紧了拳头,他仿佛看见了这杆染过血的银枪,在沙场上收割过无数敌军性命。
沈芸拽着沈昭的衣角,小脸兴奋得通红:“二哥你看!大哥好厉害!”
沈昭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见过大哥练枪无数次,但每一次看,都会被那种纯粹的力量与美感震撼。
这不是读书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从五岁扎马步,到二十岁横扫沙场,大哥这一手是用十五年的血汗和无数个日夜的磨砺,一点点淬炼才换来此刻的游刃有余。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武者,国之爪牙也”。
爪牙无魂,不过噬人之兽。
可大哥这杆枪里,有魂。
……
“砰!”
一炷香后,银枪重重顿地,青石砖地裂开一道道细纹,尘土飞扬。
沈晔收枪而立,气息平稳,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番疾风骤雨般的枪法,不过是他的热身。
场边安静了一瞬。
“好!”
王栋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拍手,巴掌拍得通红,扯着嗓子喊:“沈大哥好枪法!”
他激动得声音都劈了,眼眶泛红,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被震撼的。
“好!”
“沈将军威武!”
“太厉害了!”
众人纷纷鼓掌,掌声和叫好声混成一片。
沈昭看着满场沸腾的欢呼,又看了看依旧面无表情的沈晔,心里叹了口气。
大哥这人,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叫“气氛到了”。
这时候好歹笑一个啊!
可他转念一想。
要是大哥真笑了,恐怕比不笑更吓人。
这时陈文远缓缓起身,郑重拱手:“沈将军枪法如神,果然名不虚传,在下今日大开眼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晔那张依旧冷淡的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
“家父常说,武将当如镇远侯府,此言不虚。”
沈晔只是微微颔首,把枪放回兵器架。
等转身走回看台,路过沈昭身边时,他低声说了句:“你这些同窗,比你结实。”
沈昭:“……”
大哥,你夸人就夸人,能不能别拉踩?
众人正激动着,沈暄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他满脸不服气地走到场中,下巴一抬:“大哥的枪法确实厉害,但我的也不差!要不要比划比划?”
沈晔瞥了他一眼,声音平淡:“你先打得过我再说。”
“我——我早晚能!”沈暄梗着脖子,“等我再练两年,指定比你强!”
“嗯,等你。”沈晔说完,转身就走。
沈暄:“……大哥你等等!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认真的!”
沈昭看着三弟那张憋屈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兄弟俩,一个闷葫芦,一个愣头青。
一个用沉默气死人,一个用嘴炮找揍。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就在众人准备回席继续喝酒的时候,沈暄急忙溜到了兵器架旁,踮着脚尖去够那杆比他高出一大截的红缨枪。
“看好了,我也来一套!”
沈暄拉住枪杆用力一拽,当众耍了起来。
别说,架势还挺足——扎、刺、劈、扫,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枪风呼呼作响。
众人看着都愣了,镇远侯府果然名不虚传,连十二岁的三公子都有此等武艺!
但毕竟是半大孩子,力气是有了,火候还差些意思。
耍到兴起,沈暄一记横扫用老了力,枪杆收势不及,嗖的一声脱手飞出——
径直朝斜前方飞去。
目标恰好是站在场边最前头看热闹的王栋。
“小心!”不知谁喊了一声。
“啊——!”
王栋脸色煞白,想躲开这一击,可脚下虚浮无力使不上劲。
沈昭眼神一紧,暗道不好。
那杆铁枪本身的重量,少说也有三四十斤,横着扫出去力道也不小,再加上王栋手里还端着盘酱牛肉,根本腾不出手去挡!
这要是被砸中了,恐怕是得脱层皮!
电光火石之间。
沈晔眼神一凛,脚下一步已经跨出。
他离王栋不算远,以他的身手,截住这杆枪不过一抬手的事。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只手从王栋身侧伸过来。
后发先至,却稳稳攥住了飞旋的枪杆。
众人望去,顿时眼前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