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意?”
顾青云眼神锐利,声音却异常平静。
“老夫的意思还不够明白?”
谢蕴攥紧拳头,勉强维持声线。
“晚辈诚心求教,顾老纵然不喜,也不必——”
“不必什么?不必让你难堪?”
顾青云冷笑一声,字字诛心。
“谢世子,你今日若真心求教,哪怕棋艺粗浅,老夫也绝不说半个不字。可你呢?只顾让棋讨好,是想把老夫当成你争权夺利的登云梯?”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响。
“便是垂髫小童对弈,也知全力以赴才是尊重!你倒好,满脑子钻营算计,把棋盘当官场,简直是辱没棋道!枉为读书人!”
雅间里鸦雀无声。
谢蕴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两下,愣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周夫子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谢世子,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蕴硬着头皮:“夫子请讲。”
“你这些日子频繁出入茶楼,又是请教经义,又是谈论时文,老夫原以为你是真心向学。”
周夫子顿了顿,眼风扫过来,带着凉意。
“今日一见,方知你是另有所图。”
“老夫在翰林院三十载,见过太多如你一般‘虚心求教’的后生,他们有的后来成了栋梁,有的……销声匿迹。”
他抬眸看向谢蕴,目光疏离。
“你猜,你是哪一种?”
谢蕴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这一刀,比顾青云掀棋盘还狠。
顾青云骂他,还能用性情刚直遮掩。
可周南轩这话,却是直接否定了他的前程。
在两位翰林名宿面前被贴上“销声匿迹”的标签,传出去,士林之中还有谁愿与他深交?
他张了张嘴,目光在两位老者之间转了一圈,终于明白了什么。
这两个老家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分明是商量好的!
“晚辈……今日唐突,改日再登门赔罪。”
谢蕴咬了咬牙,强行躬身一礼,转身便走。
竹帘掀开。
外头临窗一桌的人影,尽数映入眼帘。
沈昭端着茶盏,笑意盈盈,遥遥望来。
一众南山学馆的学子全来了。
全都是来看他笑话的。
这一刻的难堪与羞辱,远超棋局落败的万倍。
谢蕴眸光沉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沈昭那张淡然含笑的脸上。
无需多言,他已全然明白。
周夫子的巧合到访,众人的齐齐围观,棋局的步步死局……
从始至终,都是沈昭布下的局。
沈昭起身拱手一笑,声音清朗:
“世子慢走,今日棋局精彩,在下受益匪浅。”
精彩?受益匪浅?
这几个字从沈昭嘴里说出来,比直接骂人还刺耳,分明是在说:你的狼狈,我全看在眼里,且觉得十分有趣。
谢蕴眼神平静,紧盯着沈昭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可他不敢动。
众目睽睽,两位老翰林还在雅间里,满楼宾客都在看……他若当场发作,便是坐实了心胸狭隘,输不起的名声。
恐怕明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安国公世子输棋又输人。
谢蕴咬着后槽牙吐出两个字:“……领教。”
转身要走。
便在这当口,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脆生生响起。
“咦,这位哥哥,你脸为什么这么白呀?是不是生病了?要去看大夫吗?”
全场一静。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
沈芸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还含着半块绿豆糕,说话都带着糕饼渣子。
谢蕴脚步一顿,脸上青白交加,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他能跟一个不及他腰长的幼女计较吗?
不能。
他只能再次咽下这口气,硬邦邦地丢下两个字:“……无碍。”
说罢再不停留,拂袖大步下楼,袍角翻飞。
走到楼梯口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踩空,扶住栏杆时,那根红木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随行小厮慌忙跟上,连主人掉落的折扇都忘了捡。
……
楼下,马车旁。
谢蕴掀开车帘,坐进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他脸上的从容彻底垮了。
“砰。”
一拳捶在车壁上,震得车厢一晃。
小厮吓得一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沈昭。”谢蕴把这名字嚼了一遍。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那张含笑的脸。
他盯着车顶的锦缎帷幔看了许久,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那花纹刻进脑子里。
至于沈晔……一个只会舞枪弄棒的武夫,不值得他想太久。
真正让他不甘的,是柳听澜。
那日别院相见,她站在廊下,直视他的眼睛,平静地说“世子请回”。
没有慌张,没有畏惧,甚至没有刻意疏离,只是平静地拒绝,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的事。
他见过许多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贵女,只有她,敢那样看他,冷着声拒绝。
也是第一个让他觉得“如果娶不到,会很遗憾”的人。
茶楼这条路走不通了,那就换一条。
京城这般大,总还有别的棋子可以落。
“回府。”
马车驶过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滚滚而去。
谢蕴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沈昭,你赢了这一局。
下一局,可没这么走运!
……
楼上。
王栋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李茂从书页后探出半个脑袋,幽幽道:“笑这么大声,回头谢蕴记仇,第一个找你算账。”
王栋笑声戛然而止:“……不会吧?他又不知我是谁!”
“你这么大块头,你说呢?”
王栋脸色微变,随即又挺起胸膛:“怕什么!我又不是一个人笑的!你们全笑了!”
“我们没出声。”李茂冷漠地扫了一圈。
赵谦、孙墨疯狂点头。
陈文远端茶轻啜,仿若未闻。
顾晏把书举得更高了些,整个人缩成一团。
王栋:“……你们这帮没义气的东西!”
沈芸仰着小脸,一脸无辜地看向沈昭:“二哥,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他看起来真的不太舒服呀。”
说完,她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糖葫芦,眯起眼睛。
沈昭低头看了这小机灵鬼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髻:“……你说得对,他是该看大夫了。”
心术不正也是病,得治。
沈昭转身朝雅间走去。
竹帘掀起。
顾青云和周夫子两人正端着茶盏悠然自得地喝茶,仿佛方才那场动静与他们毫无关系。
“夫子,顾老。”沈昭拱手行礼。
顾青云头也不抬:“你小子,戏看够了?”
沈昭笑意不减,又行了一礼。
顾青云哼了一声:“改日来下棋,不许让。”
“……晚辈棋艺不精,怕是下不过顾老。”
“下不过就学,少废话。”
周夫子放下茶盏,淡声开口:“明日策论,不许敷衍。”
“是。”
“写好了送来我瞧,写不好《左传》抄三遍。”
老天爷,左转可是十几万字!
沈昭嘴角一抽,拱手正要告退。
顾青云忽然叫住他。
“小子。”
沈昭回头望去。
顾青云看着他,眼里没有了方才的戏谑,多了几分认真。
“你今日是赢了,但你可有想过……”
他顿了顿。
“他为何要让棋?”
沈昭一怔。
“因为他有求于老夫。”顾青云自己回答了,“一个人有求于人,才会低三下四。你今日让他这条路断了,你猜,他接下来会去求谁?”
沈昭的笑容慢慢收了,他明白这是顾老对他的提点。
顾青云摆摆手:“去吧去吧。”
沈昭放下竹帘,平复好心绪,转身招呼众人:“走吧,回府。”
王栋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回府?不回学馆了?”
“夫子还在楼上喝茶,你回去给谁上课?”
王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如去我家吃烤羊腿吧!今日高兴,我请客!”
“好耶!吃烤羊腿咯,我还没吃过呢!”沈芸第一个跳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李茂合上书:“勉强赏脸。”
陈文远理了理衣袖:“既然无事,去坐坐也无妨。”
赵谦、孙墨默默跟上。
顾晏抱着书站在最后,沈昭拍了拍他的肩:“顾兄,一起?”
顾晏耳根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一行人说说笑笑,浩浩荡荡下了楼。
茶楼掌柜目送这群少年离去,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嘀咕:“这帮小祖宗,可算走了……”
跑堂伙计凑过来:“掌柜的,那谢世子……以后还来吗?”
掌柜的白他一眼:“你管那么多作甚!先把地上的棋子捡干净。折扇也捡起来,回头差人送到安国公府,别落人口实。”
……
城南长街上,秋阳正好。
马车不够坐,众人索性步行。
沈芸拽着沈昭的袖子,一路叽叽喳喳:“二哥,你说那个谢蕴回去会不会气得砸东西?”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已经砸了。”
沈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他在马车里就——”
沈昭笑而不语。
有些事情,不用亲眼看见也能猜到。
以谢蕴的心高气傲,今日受此大辱,若是还能心平气和地回府,那才叫见鬼了。
不过,砸东西只是开始。
谢蕴今日输掉的,不只是颜面。
还有一条他精心铺设的人脉捷径。
这一局,算是他替大哥收了点利息。
不过……那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他要么暂时偃旗息鼓,要么干脆另辟蹊径。
以谢蕴的性子,绝不会选前者。
也好。
他若就此认栽,反倒无趣了。
沈昭收回目光,唇角一勾,斗志昂扬。
吃完烤羊腿,该回去跟祖母商量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