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南山学馆。
氛围却较往日沉闷不少。
沈昭踏入学堂之时,便见陈文远伏在案上拿着本书,眉头紧锁,面色不太好看。
前排的王栋连忙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耳语:“沈兄,你可听说了?陈兄昨夜归家,被其父好生训斥了一顿。”
“所为何事?”
“还不是策论的缘故!”王栋小声唏嘘,“他父亲说他读了三年,文笔还在原地打转,被周夫子骂了那么多次都不长进。”
沈昭扫了陈文远一眼,心中自有评判。
这人虽然心性浮躁,爱在人前显摆,但天资不俗,根基扎实,除了顾晏稳坐万年老二。
只是策论行文时总是太过注重辞藻华丽,各种典故和骈文信手拈来,显得头重脚轻,泛泛而谈,反倒忽略了文章内核与思想底蕴。
毕竟策论主要靠的是治国的谋略方策,并非不切实际的空谈和歌颂,否则误入歧途很容易遭到考官的贬黜和厌恶。
倒和他前世应试时,不少同学一味堆砌名人名言和排比句的高考作文一个毛病。
花团锦簇,华而不实。
不多时,周夫子步入学堂。
苍老却清亮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学子,最终精准落在陈文远身上。
“昨日布置的策论,可都交了?”
众人点头应声。
“其余人暂且出去,陈文远留下。”
话音落下,陈文远脸色一白。
众人依序起身退出正堂,王栋一时好奇,悄悄拽着沈昭,蹲在窗根底下侧耳偷听。
其余人见状面面相觑,也弓着身子蹲下,加入了队伍。
学堂之内。
夫子的声音依旧威严低沉,却字字清晰:“此番策论,较先前略有精进,却依旧差之甚远。”
陈文远声音沉闷,带着几分颓然:
“学生知错。”
“你非知错,是明知错处,却始终改不得。”
周夫子轻轻一叹,语气难得缓和了些,满是谆谆教诲:“你入我门下将近一年了,我观你资质才学皆是顶尖,科举一途金榜题名有望。可惜……”
“你心性气度太急,太过争强好胜,事事皆想压过旁人一头,不屈于人。”
“为人有坚守和底线固然很好。”
“可自古文无第一,撰文立论这事,最忌急功近利。越是执念于输赢,越是心绪浮躁,笔下文字便越难有风骨格局。”
“宠辱不惊,万般不变方为浩然正道。”
堂内陷入良久的静默。
沈昭也听得振聋发聩,若有所悟。
半晌,才又响起夫子语重心长的叮嘱:“且回去好生自省,你寒窗苦读十余载,究竟是为谁而读,为何而学。”
“明悟了这番道理,或许与你有所助益。”
片刻后。
周夫子缓步走出正堂,瞥见窗根下蹲着的一众身影,只是淡淡哼了一声,并未苛责。
众人纷纷归位落座。
沈昭坐回案前,耳畔反复回荡着夫子那句问话,心绪千回万转,始终沉浮不定。
为谁读书?
他下意识地想起后世有位伟人说过一句话: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可那是在山河动荡,风雨飘摇之际的呐喊,而此刻的大梁兵强马壮,天下太平,最多也就是居安思危,还不到崛起一说。
再回到自己身上。
前世寒窗十数载,他读书只为自己,为考个好大学拿上一纸文凭,为就业时寻份安稳前程,为立足世间不再为碎银几两奔波劳累。
这辈子呢?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刚开始他只想褪去废物的名头活下去,在侯府安稳立足,顺遂度日。
现在呢?
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枝叶婆娑,暖阳透过树叶缝隙洒落,满地碎金斑驳。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好像,也不只是为自己了。
系统所言的「沈家文脉」四字,轻飘飘落在肩头,却重逾千斤,催促着他不断奋进。
正当他心绪万千之际,脑海里“叮”的一声。
【系统温馨提示:宿主记忆宫殿加持,背诵记忆效率增幅200%,可吃透所有典籍经义。】
【但县试角逐激烈,默写背诵仅为基础,策论立足风骨、贵在思想格局,而治学思想与人生阅历,无法兑换、无法速成。】
沈昭闻言,嘴角狠狠一抽。
好家伙!
只提问题,不给解法,纯纯画饼提醒啊?
你倒是说该怎么练、怎么悟啊!
脑海之中,系统回应的是一片沉默。
沈昭压下心底无奈,眼神渐趋坚定。
也罢。
无人引路,系统也不当人。
那他就靠自己领悟!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他还就不信了,有了记忆宫殿和肝动力双重加持,自己这辈子混不出个名堂来!
……
午间休憩时分。
福安进来送了一封书信,乃是王婉娘托人捎至学馆。
沈昭拆开一看,字迹工整,内容简洁:
“二公子安:
三日之内账目尽数理清,往年旧账亦梳理过半,钟掌柜待我颇为厚待,起居饮食皆无忧。
昨日王夫人亲临铺面,赐我上等蜀锦一匹,言及留作冬日裁衣之用。婉娘无以为报,唯有尽心做事,恪尽职守,定不负公子托付之心。”
沈昭看完,嘴角微扬。
这姑娘,总算是在外站稳脚跟了。
一旁王栋凑上前来偷瞄几眼,嬉笑着打趣:“沈兄眼光果真独到,王姑娘打理账务的本事,比我那三叔强上何止百倍。”
“你三叔那也配叫打理事务?那叫搬空家产。”
王栋被噎了一下,挠头讪讪道:“也是。”
身旁李茂顺势插口:“沈兄,如今王姑娘月俸足足五两银子,听闻你月钱才二两,你就没点想法?”
沈昭神色从容:“想法自然是有的。”
“哦,不知是何想法?”
“潜心苦读,早日考取秀才功名,前程既定,月钱自然水涨船高。”
李茂闻言当即拱手称赞:“不愧是沈兄,这般胸襟眼界,旁人难及。”
王栋也竖了个大拇指:“这叫格局。”
……
转顺便到了午后的诗赋课。
周夫子如往常一般当堂出题,令众人以秋日为题,作七言绝句一首。
沈昭提笔顺势就写,一气呵成: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
写完收笔,他陡然回过神来。
这诗是三国曹丕的《燕歌行》……不是他自己写的,而是从记忆宫殿里顺手调出来的。
他连忙提笔尽数划去,敛去了杂念,凝神思索片刻,挥毫写下自身所作:
秋深黄叶落,风起白云飞。
莫道天涯远,心安即是归。
周夫子收齐一众学子诗作,逐一审阅。
待看到沈昭写的诗时,他未曾厉声批评,也未大肆夸赞,只眼尾舒展,淡淡吐出一句:
“较之往日,颇有长进。”
就这一句话,沈昭已经很满意了。
他深知周夫子素来严肃寡言,对待学业更是苛刻,一句颇有长进,算是极高的认可了。
看来他没白费功夫,各方面都在稳步提升。
一时间,他又恢复了豪情壮志,决定自己又行了。
……
散学之际,陈文远独自守候在长廊之下,出声唤住即将离去的沈昭。
夕阳余晖倾洒而下,落在少年肩头,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的张扬傲气,反倒添了几分茫然无措。
“沈兄留步。”
沈昭驻足回身:“何事?”
“我观平日你撰写策论,行文从容立意独到,不知可否告知我,落笔之时心中究竟所思何物?”
沈昭思忖片刻,眼神真挚:“不过直抒胸臆罢了,将心中所思所悟写下来即可。”
陈文远微微一怔,满心疑惑:“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沈昭望着他,轻声劝解:“陈兄,恕我直言,世人皆是人外有人,一味攀比只会自乱心神。”
“你也不必执着于赶超旁人,只需日日精进,胜过昨日的自己便足矣。”
“《大学》有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你本就文笔出众,皆是太过急于求成,反倒乱了本心,束手束脚难以落笔。”
再次听到和夫子一般的劝慰,陈文远默然良久,终是缓缓点头,沉声谢道:“多谢沈兄点拨。”
沈昭摆了摆手,提着笔袋从容离去。
正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即便是出于好意点醒迷途之人,道理也该是点到即止。
能否豁然开朗,终究还要靠他自己参悟。
沈昭同时也在心中暗暗警醒自己:
科举之路已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可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人生第一道关隘。
往后若真踏入官场,朝堂的风浪只会更大,私底下的诱惑只会更多。
他须得时刻慎独慎行,不可急功近利,方能不忘今日这番初心。
夫子那句“宠辱不惊”,或许说得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