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尚未掀开,豪迈的大嗓门已先一步撞进来,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抱怨。
“掌柜的,这二楼可还有空位?今儿个这说书先生的段子听起来实在寡淡,还是上次讲岳爷爷枪挑小梁王,那才叫酣畅淋漓——”
话音戛然而止。
竹帘被掀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黑脸壮汉探进半个身子,与沈晔四目相对,瞬间僵在原地。
金伯远:“……”
沈晔:“……”
金伯远眼睛瞪得像铜铃,未说完的话瞬间堵在嘴里,险些惊得咬到舌头。
他乃是西京大营百户,祖上亦是军功出身,正经的勋贵旁支,凭着月俸与家中接济,闲暇时常来这畅音阁听书饮茶,倒也消费得起。
他身后又探出一个瘦高个的脑袋,姓石名仲平,其父在兵部任主事,托了关系将他塞入大营历练,权且混个资历。
二人今日休沐,相约来听书解闷取乐,可万万没想到,竟撞见自家的冷面将军在此相亲。
简直是社死瞬间!
金伯远的目光立刻从沈晔身上挪开,怀着好奇快速瞥了眼他对面端坐的女子。
那女子容貌昳丽,身着月白色布裙,正端着茶盏,神态从容地看着他们。
将军和一年轻貌美女子独处一室,这是……
他脑子飞速转了三个弯,终是回过神来,当即拔高了嗓音,满脸兴奋地高声唤道:
“哎呀!将军真巧啊!您这是在——”
“出去!”
沈晔眉头紧皱,声音冷冽如腊月寒风。
金伯远嘴巴大张,话头卡在喉咙间,身后石仲平吓得连忙死命拽他衣角。
金伯远被拽得一个踉跄,却仍梗着脖子,伸着胳膊,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喊了出来:
“相、相亲?”
沈晔太阳穴突突直跳,尴尬涌了上来。
柳听澜适时放下茶盏,先看了眼面色冷酷的沈晔,又转头望向门口两个手足无措的壮汉。
她唇角悄悄扬起。
“沈将军,这两位是?”
“属下!”金伯远抢在沈晔前头开口,大步跨进雅间,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末将金伯远,乃沈将军麾下百户!这位是石仲平,亦是将军帐下书吏!”
石仲平跟在身后咳嗽了几声,对着柳听澜尴尬地点了点头。
沈晔闭了闭眼,有种不好的预感。
金伯远却浑然不觉,兀自滔滔不绝。
“姑娘当真是好眼力啊!别的不说,我家将军那可是西京大营头一号的好汉!去年校场比武,一杆银枪连挑敌方七名好手,勇猛无双——”
“金伯远。”沈晔睁眼,声音里已带了几分隐忍的怒意。
“末将在!”金伯远立刻下意识昂首应声。
“出去。”
“不是,将军,末将还未说完呢——”
“我说了,出去。”
金伯远还想再说些什么,石仲平猛地上前捂住他的嘴,连拖带拽地往门外拉。
金伯远被扯到门口,仍奋力挣开一丝缝隙,朝着柳听澜高声喊道:“姑娘,将军性子极好,就是嘴笨了些!您千万多担待啊!”
石仲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人拖出雅间,竹帘重重落下,屋内一时归于寂静。
随即走廊那头传来压低了却依旧听得一清二楚的争执声,一字不落飘进雅间。
“你拉我做什么!我还没跟将军把话说完呢!”
“人家在相亲,你冒失闯进去添什么乱!”
“我这是给将军壮声势,助他成事!”
“你个大老粗壮个屁的声势!你没瞧见将军脸色都黑透了吗?”
“他那张脸何时不黑?我哪看得出来!”
“闭嘴吧你!再嚷嚷将军回头定要罚你!”
喧闹声渐渐远去,雅间内彻底安静下来。
沈晔坐着一动不动,面上依旧是那副淡定自若的模样,耳尖却早已红得像熟透的虾仁。
柳听澜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温声笑道:“沈将军麾下兵士,倒是率真得很。”
沈晔沉默良久,才憋出一句:“……他们是来听书的,并非寻我。”
柳听澜弯唇浅笑:“嗯,是来听书的。”
她放下茶杯,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便是城东长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远处隐约可见城郊的青山连绵起伏,层林尽染,秋色如画。
“沈将军。”
柳听澜双手交叠置于桌案,转头看向他,神色认真,“我有一事相询,还望将军如实告知。”
沈晔抬眸:“你说。”
“那日我信中所问的三个问题,你纸上作答,可是出自二公子手笔?”
沈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望向柳听澜,见她神色郑重,绝非玩笑,便也不再隐瞒:“是老二替我润色的。”
柳听澜微微颔首,似是早有预料:“我便猜到是如此。”
“那三问答得太过工整,不像将军平日行事说话的风格。”
“不过,答案虽经二公子润色,其中核心意思,应当是将军本人所想,对吗?”
沈晔沉默着点头。
“第一个,骑马,不穿铠甲,不用听令。”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半度。
“第二个,太平了,找个地方种菜。”
柳听澜强忍着笑意,轻轻点头:“那第三问呢?”
第三问。
沈晔沉默了更久。
窗外秋风拂过,吹动竹帘,发出细碎的声响。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却真切。
“我觉得你笑起来像春天。”
柳听澜怔住了,抬眼望着他。
眼前男子面容冷硬,眉眼深邃。
此刻那双素来冷冽的眸子里,竟藏着几分紧张与赤诚,完全不像传闻中那般威严刻板。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好。
好得多。
“将军……”
她低下头,端起茶盏遮住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你这人……当真是……”
余下的话,她没能说出口。
因为她发现自己心跳得有些快。
这种陌生的感觉,她从未有过。
沈晔见她这般模样,眉头微蹙,以为自己失言,连忙问道:“我说错了话?”
“没有。”
“那你为何不看我?”
柳听澜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直直看向他:“我看了,然后呢?”
沈晔与她对视三息,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慌忙移开目光,端起桌上热茶一饮而尽。
烫。
烫得舌尖发麻。
他却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强装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