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厅之内。
山药排骨汤在炭炉上咕嘟作响。
热气袅袅升腾,漫得满室都是浓郁的肉香。
沈昭端着白瓷汤碗,小口啜饮着鲜汤,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对面。
落在正埋头啃酱骨架的小妹沈芸身上。
沈芸吃得格外专注。
腮帮子鼓得圆滚滚,油汪汪的小嘴一张一合,完全没了平日里娇俏小女娃的模样。
反倒多了几分憨态可掬。
“二哥总瞧我做什么?”
沈芸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咚”地将啃剩的骨头丢进碗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瞪着他。
小眉头一皱:
“说好了,你欠我的糖葫芦可不能耍赖,那是我凭本事挣来的。”
沈昭收回目光,低头抿了口汤。
他到现在都还没彻底接受,自家不过七岁的小妹,竟能单手抱起四十斤重的石锁!
那个只会抱着他的腿,软声软气喊二哥的娇憨小丫头,摇身一变成了天生神力的金刚芭比!
这谁受得了啊?
林氏端着汤碗坐在旁边,见沈昭神情恍惚,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老二,发什么呆呢?”
“娘,”沈昭放下碗,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孩儿幼时……可有测过根骨什么的?”
“自然测过,周岁那日便请了高人来。”
“周岁便测了?那结果如何?”沈昭连忙追问。
林氏回想片刻,神情有些微妙。
“当时请的是龙虎山的冲虚道长,他道你‘筋骨偏弱,神思清灵,非习武之材,然文曲照命’。你爹当时听完脸就黑了,差点没把人家赶出去。”
沈昭一时语塞,满心无奈。
龙虎山乃是大梁第一道门,冲虚道长的评语显然极具分量,没想到自己的战五渣体质,竟在周岁之时,就被官方盖棺定论了。
老王氏放下竹筷,慢悠悠开口:
“那道长还补了一句,‘此子若习武,终其一生不过三流;若从文,或可光耀门楣。’老身当时便觉得这话有理,偏你爹执拗,死活不肯信。”
沈崇远端坐主位,神态自若地翻动手中兵书:“不过是江湖术士的虚妄之言,岂能当真?”
“如今呢?”
老王氏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老二决意考科举,你可还拦?”
沈崇远翻书的手顿了顿,半晌没作声。
事实摆在眼前。
老二这副身子骨,看着就不是练武的料,再强求也是无用。
林氏在旁边轻笑,给沈昭又盛了一碗汤:
“别管你爹,他嘴硬,心里比谁都上心。”
“你拜师那日,他在书房转了一晚上,把你祖父留下的那些旧书典籍全翻出来了。”
沈昭下意识看向沈崇远。
老爹低头嘬了口汤,神色不变,但那页兵书已经翻了很久没动过。
沈昭低下头喝汤,只觉得排骨汤鲜醇无比。
穿越这么久了,他早已习惯了这个家嘲讽拌嘴是日常,但宠溺关怀是暗线。
谁也不说,但谁都在做。
这大概便是武人独有的内敛与矫情。
早饭后。
沈昭回到书房,本想接着背诵《声律启蒙》。
今日夫子外出访友,学馆休沐一日,正好能静心温书。
可他刚坐下没多久,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二哥二哥!”
沈芸探着半个小脑袋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麻纸,小脸上满是兴奋,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水手。
她蹦蹦跳跳到桌前,把纸摊开在桌上。
“二哥,这是我给你拟的课业计划表。”
沈昭垂眸看去。
纸上用稚嫩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安排:
卯时(5-7点):晨练跑圈、扎马步
辰时(7-9点):用早膳后去学馆
巳时到午时(9-13点):学馆上课
午时到未时(13-15点):午膳休息
未时到申时(15-17点):继续上课
申时到酉时(17-19点):回家写课业
戌时(19-21点):练字背诗
亥时(21-23点):自由看书
子时到卯时(23-5点)睡觉
末尾还有一行批注:“以上计划由沈芸制定,二哥务必遵行,如有违逆,罚糖葫芦十串。”
沈昭看完,沉默良久,心中哭笑不得。
这份计划表,比他上辈子高中课表还满。
一点空闲都没有!
“小妹,”他放下纸,看着眼前一脸求表扬的沈芸,“你日日监督我,自己的课业呢?”
“早就写完啦!”
沈芸下巴一扬,满脸傲娇。
“先生教的我都学会了,剩下的时间不用来帮你,难道用来睡觉吗?”
沈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这就是凡尔赛吗?
“再说了。”
沈芸掰着手指头,一脸精打细算,“二哥若是考中了秀才,月钱会涨,到时候便能买更多糖葫芦和金玉酥。我这是长期投资,先生说的。”
沈昭深吸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小揪揪。
这次沈芸没躲,任由他揉,只是嘴里小声嘟囔:“发型乱了……”
沈昭收回手,认真地看着她:
“小妹,多谢你。”
沈芸闻言愣了愣,耳尖瞬间泛起一抹淡红,连忙别过小脸,故作镇定:
“不必谢,记得日后还我便是。”
说完,她转身便要跑。
可刚跑到门口,忽然拍了下脑门,又折返回来,凑到沈昭面前,压低声音:
“对了二哥,我还帮你打听了你那些同窗的家世底细。”
沈昭一怔:“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呀。”
沈芸翻开她那个随身携带的记账小本本,一本正经地说,“二哥可别跟旁人说是我讲的。”
“那个陈文远,他爹是礼部侍郎,三年前从江南调任回京,据说跟咱爹在朝堂上吵过架。”
“这是咱们府里花匠老王的侄子说的,他在礼部茶房当差,消息包准。”
“还有顾晏,家中只有他与母亲相依为命,父亲早逝,全靠他娘做针线活供他读书。”
“家住城南甜水巷,我买了他家隔壁孙大娘两板豆腐,才从她口中问来的。”
“王栋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绸缎商,跟宫里有生意往来。他家的绸缎,听说宫里娘娘们都穿。这人不用怕,他爹娘都是实在人。”
“李茂家道中落,他爹以前也是读书人,后来染了重病去世,耗尽家财。他娘一个人拉扯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娘亲身边的赵嬷嬷认识他娘,他们是同乡,说是个要强的,从不跟人开口借钱。”
“赵谦家和陈文远家是世交,他爹在蜀中当官。孙墨家就是京城本地人,开杂货铺的,在城南三条街。”
“这两人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官宦和商户子弟,比不上咱们侯府。”
沈芸一口气说完,把小本本一合,仰头看沈昭,小脸上满是得意:“怎么样,我厉害吧?”
沈昭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你每日除了读书练武,便是忙着为我打听这些事?”
“你懂什么?这叫世事洞明皆学问!”
沈芸理直气壮,“也是先生教的。”
沈昭听到这,忍不住问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小妹,你口中的那位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改日我得去拜访拜访。”
沈芸眨巴眨巴眼睛:“二哥你见不到他。”
“为何?”
“因为先生是个游方秀才,一年只来京城两次,每次待一个月,平时都是写信布置课业。”
沈芸耸耸肩,“先生说这叫‘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要去行路,不能老在一个地方待着。”
沈昭嘴角一抽:“……所以你的课业都是他写信布置的?”
“对呀,他每月托人送一封信来,上面写着本月功课和任务。”
“那他叫什么名字?”
沈芸皱眉回忆:“先生说他姓陆,名字嘛……他好像说过,但我忘了,反正我就叫他先生。”
沈昭:“……”
合着教了这么久,连先生的名字都不知道,这丫头的心也够大的。
沈昭沉默片刻,又问:“他教了你些什么?”
“什么都教呀。”沈芸掰着手指头,“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算账记账,还有——”
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先生还说,女子不必妄自菲薄,只要有本事,一样可以顶天立地。”
“他还说,读书不只是为了科举,更重要的是明事理、知进退、懂人心。”
沈昭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大梁朝,一个先生能对七岁女学生说出这种话。
这位陆先生恐怕不只是个普通的游方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