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过完,陆景峰拿着早就写好的申请报告去了烟厂。
马厂长知道陆景峰情况特殊,为难的话都没说就在“停薪留职”的报告上签了字,还拍着陆景峰的肩膀说,以后在外面要是干得不顺心,回来直接干副厂长!
陆景峰去劳资科办完了交接手续,又去把自己的私人物品全部收好装起来。刚走出烟厂大门,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就按了两下喇叭。
车门推开,下来两个中年男人。为首的那个笑呵呵地向他伸手:“是陆景峰同志吧?我是京市部委后勤处的老周,跟陈进局长是一个系统的。”
陆景峰心里立马明白了,客气地伸出手:“周处长,您好。您这大老远从京市过来,不去20所找书禾,怎么到来烟厂来了?”
周处长哈哈一笑,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家茶社:“陆同志是个痛快人!走,咱们找个清静地方喝杯热茶,聊两句?”
三人进了茶社的雅间,服务员沏上一壶茉莉花茶就关门出去了。
周处长开门见山道:“陆同志,不瞒你说,我们今天还真就是奔着你来的。听说你准备下海办个家具厂?”
“对,刚把手续办下来,正准备张罗呢。”陆景峰点了点头。
“好魄力啊!”周处长竖起大拇指:“陆同志,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在S省这地方做生意,虽说是个省城,可惜市场还有物资,跟京市可没法比!来京市创业舞台更大!只要你愿意去京市做生意,营业执照我们后勤处出面给你跑,三天之内保准拿下来!”
不等陆景峰说话,周处长又抛出了一连串诱人的条件:“我们部委底下有几个闲置的旧仓库,面积大,通水通电,直接按内部最低价租给你!你要进什么木材,凭咱们部委的关系,直接给你对接铁路运输!你看,京市那么多机关单位、高校家属院,哪年不采购大批办公桌椅和结婚家具?你只要把厂子开到京市,还愁没订单吗?”
陆景峰听着周处长这番许诺,心里明白,京市那帮老领导和各大研究所,眼馋赵书禾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抢人都被省里拦住,赵书禾自己也恋家不肯挪窝。现在看赵书禾生了龙凤胎,他这个当丈夫的又准备出来做生意,京市那边干脆换了个路数!
他们精着呢:只要把陆景峰连哄带劝弄到京市去,一双儿女肯定得跟着过去;丈夫和孩子都在京市安了家,赵书禾还能一个人留在S省吗?到时候不用他们费口舌,赵书禾自己就得主动打报告申请调往京市!
陆景峰也没当场驳人家面子:“周处长,您说的这些条件,那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我要说不动心那是假的。不过您也知道,我们一大家子都在省城,老老小小的,这要是去京市,牵扯的事儿太多了。您让我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回头再给您准信,成吗?”
周处长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这么大的事,肯定得跟家里人合计合计。我就住在省招待所,这几天不走,随时等你的好消息!”
跟周处长道了别,陆景峰收拾好东西骑上自行车回了老宅。
这会儿才下午四点多,赵书禾还在研究所,没到下班的点。
老宅堂屋里,陆长雄和王秀兰正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喂小米粥,大哥陆景军今天在铁厂上早班,刚下工回来,正蹲在院子水龙头底下用肥皂搓洗满手的黑机油。
“老四,今儿咋回来这么早?厂里手续办利索了?”陆景军看见自己弟弟不免操心了一下。
“办妥了。”陆景峰把东西放好之后,顺手接过母亲手里的碗,一勺一勺喂着闺女:“爹,娘,大哥,有个事儿我今天路上碰见的,趁着书禾还没回来,我先跟你们说说。”
陆长雄把明澈放下来随口问:“啥事啊?烟厂领导卡你了?”
“那倒没有。”陆景峰把下午刚出烟厂大门,就被京市部委后勤处的周处长拦住,人家好说歹说劝他去京市做生意的事儿,给家里人讲了一遍。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王秀兰感叹:“去京市老四,京市的领导咋还管起你做买卖的事儿了?”
陆景峰倒是看的很开:“他们看中了书禾的本事,想把书禾挖到京市去工作。之前正着抢没抢走,现在听说我要做生意,就想着先把我喊到京市去。只要我过去了,明澈和明霏肯定也得带过去,到时候书禾还能不跟着去吗?我没直接回绝,就说回来跟家里商量商量。”
陆长雄听完当场表示:“别了吧,我和你妈老了。去京市,我们水土不服啊。再说了,我们在省城住了大半辈子,街坊四邻都熟,跑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市去干啥?你要是一个人去了家里全丢下,书禾肯定不乐意。”
坐在旁边的陆景军也跟着分析道:“老爹说得在理。这事儿你还得问问你媳妇。依我看,真要是想去京市见世面,要去也是再过个几年去呗!至少等明澈和明霏把小学读毕业了,你们两口子再去折腾也不迟啊。”
陆景峰点了点头:“大哥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省城这一摊子还没支起来呢,哪能跟着他们的指挥棒乱跑。”
陆长雄越琢磨刚才陆景峰说的话,心里越是翻江倒海。
大年三十晚上,他还在饭桌上拍着桌子骂个体户是盲流、是不务正业。可这才过了几天?小儿子刚去厂里把停薪留职办下来,京市领导就亲自跑到省城让小儿子去京市做生意!
陆长雄看着陆景峰:“老四啊……照你这么说,你这做家具的生意,连京市上头的国家领导都看好啊?”
“现在到处都在搞建设,老百姓手里有活钱了,衣食住行里头,家具是个大缺口,上头看事儿自然比咱们长远。”陆景峰随口应道。
陆长雄一听这话,有些懊恼:“哎哟,你这生意国家都这么看好......林鹏那小子当时还蛊惑着桂英辞职跟你干,被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这要是以后你真做买卖发达了,发了大财,你二姐两口子不得在背后埋怨死我?到时候你爹我会不会几头不是人啊?”
王秀兰在旁边:“该!让你成天端着个老封建的架子,谁说话你都拿拐棍堵回去,现在知道怕闺女记仇了?”
陆长雄老脸一红,正想犟两句嘴,一旁的陆景军突然:“爹,反正你别拦我,我也要去干!”
陆景军烦躁地说道,“我在铁厂当这个机修工,一天到晚钻在机器底下,机器声音大的要死又危险,我这耳朵都要聋了!每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拿那几十块钱。现在老四这里有戏,连京市的领导都抢着优待,肯定差不了,我肯定要挪了!”
陆长雄和王秀兰没想到,平时最老实本的老大,居然也动了扔铁饭碗的心思。
陆景峰说道:“哥,你听我说!我这个生意现在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木料还没进场,第一批家具能不能卖出去都两说,我怎么敢带你和二姐?万一呢?做买卖没有稳赚不赔的,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有的退;你呢?二姐呢?”
陆景峰可不敢任由这件事发展下去:“我不想把你们掺进来,特别是现在刚开始的时候。而且哥,咱们亲兄弟明算账,我这回出来做生意的本钱,那是书禾的奖金!是书禾的钱啊!我不能拿她的钱来家里做人情。”
陆长雄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听完小儿子这番话,脑子瞬间清醒。
老四说得太对了!老四就算把底裤赔光了,还有赵书禾那个大科学家兜着;老大要是把铁厂的工作辞了,大嫂李霞一个纺织厂女工,怎么养活三个半大小子?主要那是小儿媳妇的奖金,老大、老二家凑上去算怎么回事!
“老大,你别跟着添乱了!”陆长雄板起脸。
“老四说得对,他那是摸着石头过河,自己还没站稳脚跟呢,哪能拖家带口背着你们一块儿走?你老老实实在铁厂上你的班,让你小弟先安安静静做他的事!桂英那边我也去说,谁都不准往老四跟前凑!”
陆景军被老爹训了一顿,又细想了想老四的话:“行……老四,是哥想得太简单了,光看着挣钱眼热,没替你和书禾考虑。”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那辆老吉普车的动静。没一会儿,赵书禾拎着包走了进来。
一家人默契地没在饭桌上再提这茬。吃过晚饭,王秀兰和陆长雄把明澈、明霏抱去堂屋玩拨浪鼓,大嫂李霞在厨房洗碗,陆景峰拉着赵书禾回了西屋。
关上房门,赵书禾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刚才吃饭的时候,我看大哥好几回欲言又止的,爹也老瞄你,家里今天出啥事了?”
陆景峰给她揉捏着肩膀,把下午京市周处长找他谈话,以及回来后爹和大哥的反应,全跟赵书禾交代了。
赵书禾听完气笑了:“京市这帮领导,真是为了拉人不择手段了,正门走不通,居然绕到你这儿来挖墙脚了!还给解决这么多问题……他们倒真舍得下本钱!”
笑过之后,赵书禾看着自家男人:“景峰,京市那边咱们肯定不去,省城这边咱们的根基都在,庆丰苑的房子开春也要动工了。至于大哥和二姐想入伙的事,你拒绝得很好!我还是要跟你表明我的态度:我是不会同意你任何人搭伙的,不管是你家还是我娘家那边,一个都不行!”
赵书禾的想法在陆景峰的意料之中:“我懂,我都明白。”
“我不是心狠,也不是看不起自家人。”赵书禾叹了口气。
“我姐和我悄悄说了,为什么放着县城生意不要,急着跑来省城买地盖房。就是因为当初在县城起步的时候,她带着我二嫂和三嫂一起做生意。刚开始赚点小钱大家还和和气气的,现在买卖越做越大,流水成百上千的过,人就变了。”
赵书禾本来不想和丈夫说这些的,但是自己婆家这边也是兄弟姐妹多,早些说开的好:“刚好我姐夫又机会调动。我姐想着干脆来省城另起炉灶,把县城的生意放给她们。有我大姐这个前车之鉴在,咱们可不能再往步后尘了。”
陆景峰继续给她按摩:“是啊,升米恩斗米仇,亲戚之间牵扯上大钱,最后连亲情都得搭进去。我也不想带这么多人,我都还没开始呢,谁都不带。以后要是厂子做大了,真想帮衬家里人,大不了给他们指条别的明路。绝不让他们进咱们的厂子管账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