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语文开考。
铃声刺破雨幕,考场很快安静下来。
窗外是连绵不断的雨声,教室里只剩翻卷子和落笔的沙沙声。
陈安岸坐在靠窗的位置,填完姓名和准考证号,先把整张试卷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作文题上。
世纪宝宝,时代变迁。
陈安岸看了一眼便笑了。
这题对他来说,多少有点作弊。
很多现在还只是苗头的东西,他都已经见过结局。
至于古诗词默写……
他盯着其中一个空,沉默半天。
明明会背。
就是想不起来那两个字怎么写。
……
十一点半。
铃声响起。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
陈安岸放下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压抑许久的呼气声。
出了教学楼,雨已经停了。
刚洗过的空气透着凉意,树叶上挂满水珠。
风一吹,细碎的雨点便从树冠里落下来。
校门口依旧堵得严严实实。
警戒线外全是家长。
有人举着伞,有人拎着饭盒,有人隔着老远就开始问:
“考得怎么样?”
陈安岸默默加快脚步。
他穿过马路,拐进旁边的小巷。
巷子尽头,就是肯德基。
玻璃门一推开,冷气混着炸鸡和薯条的味道迎面扑来。
店里已经坐了不少附近考点的学生和家长。
陈安岸扫了一圈,很快看见了角落靠窗的位置。
林小满已经到了。
她面前摆着两瓶矿泉水,手里死死攥着粉色文具袋,眼神有点空。
陈安岸走过去坐下。
“发什么呆?”
林小满猛地回神。
“你终于来了。”
她张嘴就是:
“那个作文你怎么写的?我感觉我第三段有点散,还有古诗默写第二个空是不是……”
“停。”
陈安岸抬起一只手。
林小满卡住。
“干嘛?”
“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
“出了考场,不许对答案,不许聊题,不许复盘。”
林小满皱眉。
“凭什么?”
“谁先聊谁买单。”
“……”
林小满嘴唇动了动。
最后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谢谢。”
“我没夸你。”
“我知道。”
陈安岸拿出手机开始点餐。
两份香辣鸡腿堡套餐,一份薯条,两个蛋挞。
林小满看着他。
“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能多考十分吗?”
“不能。”
“那我为什么要紧张?”
林小满被噎了一下。
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完全不紧张也很奇怪啊。”
“可能因为我本来就不太正常。”
“这倒是。”
陈安岸抬头。
“你承认得挺快。”
林小满终于笑了一下。
刚才绷着的脸,也松了些。
陈安岸顺势问:
“大学想去哪?”
“啊?”
话题转得太快,林小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城市。”
陈安岸说,“想好以后去哪了吗?”
林小满咬住吸管。
“没有。”
她转头看向窗外。
雨停之后,玻璃上还留着一道道往下滑的水痕。
“我爸妈想让我去北京。”
“说北京学校多,机会也多,以后考研考公都方便。”
“但我一想到那么多人,那么多车,再加上冬天……”
她缩了缩脖子。
“感觉就已经开始干了。”
陈安岸笑了一声。
“上海呢?”
“太贵。”
“广州?”
“太热。”
“你要求还挺多。”
林小满瞪他。
“那当然,四年呢。”
她托着下巴,叹了口气。
“其实就是没概念。”
“地图上看,哪里都差不多。”
“真让我选,我又不知道该选哪。”
这时取餐号到了。
陈安岸起身去端餐。
回来后,他把薯条推过去,又顺手把她那杯可乐插好吸管。
林小满接过来。
“你呢?”
“我?”
“你想去哪?”
陈安岸拿起汉堡。
“吴郡。”
林小满愣了一下。
“江南那个?”
“嗯。”
“为什么?”
陈安岸咬了一口汉堡,想了想。
“适合活着。”
“……”
林小满差点被可乐呛到。
“你能不能说点正常人能听懂的话?”
“那边不算太挤,也不算太闹。”
“想热闹有商场,想躲人也有地方躲。”
“春天潮,夏天热,冬天湿冷。”
林小满皱眉。
“这听着也没多好啊。”
“本来就不是仙境。”
陈安岸低头蘸了点番茄酱。
“不过秋天不错。”
“桂花开的时候,走哪儿都有味道。”
“闻一天还行。”
“闻半个月就有点烦。”
林小满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搞得好像在那里住过一样?”
陈安岸动作顿了一下。
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拿起薯条。
“网上看的。”
“网上连桂花闻半个月会烦都写?”
“网友比较闲。”
林小满狐疑地看了他几秒。
陈安岸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还有太湖。”
“天气好的时候去湖边坐一会儿,风挺舒服。”
“老城区也挺有意思,巷子窄,房子旧,下过雨以后石板路很滑。”
“所以你去的时候别穿底太硬的鞋。”
林小满再次看向他。
“陈安岸。”
“嗯?”
“你真的只是网上看的?”
“当然。”
他说得面不改色。
林小满盯了半天,没找到破绽,只好作罢。
“学校呢?”
“吴郡大学。”
林小满眨眨眼。
“你想考吴郡大学?”
“嗯。”
“很厉害吗?”
“211。”
“……”
“你推荐地方的时候,为什么把最重要的信息放最后?”
“怕你听到211就不听后面的了。”
“我有那么现实吗?”
“有。”
“陈安岸!”
他笑着躲开林小满丢过来的纸巾。
闹了一会儿,林小满重新坐好。
“什么专业好?”
“心理学不错。”
“真的?”
陈安岸点头。
“你不是说过,想学点跟人有关的东西?”
林小满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她自己都快忘了。
没想到陈安岸还记得。
她低头咬了口薯条。
“那分数呢?”
“不低。”
“我能考上吗?”
“正常发挥,有机会。”
林小满抬头。
“就有机会?”
“那不然呢?”
陈安岸靠在椅背上。
“还没考试结束,就要我给你发录取通知书?”
林小满撇了撇嘴。
“我还以为你会说肯定能。”
“这种话没用。”
“有机会就考。”
“没考上呢?”
“再想别的。”
陈安岸语气很随意。
林小满看着他。
过了片刻,她忽然问:
“那你第一志愿真的是吴郡?”
“真的。”
“不是随便推荐给我的?”
“我有这么闲?”
“你挺闲的。”
“……”
陈安岸懒得理她。
林小满却慢慢笑了起来。
“那好像确实可以考虑。”
“只是考虑?”
“重点考虑。”
“行。”
陈安岸低头继续吃东西。
林小满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忽然一拍桌子。
“那我也去吴郡!”
声音有点大。
旁边几桌人同时回头。
林小满瞬间缩起脖子。
“……”
她压低声音。
“看什么看嘛。”
陈安岸强忍着没笑出声。
“你刚才那个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已经收到通知书了。”
“提前宣布不行啊?”
“行。”
林小满端起可乐。
“反正先定个目标。”
“吴郡大学。”
陈安岸也举起纸杯。
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冰块晃动。
发出很轻的一声。
林小满笑着说:
“吴郡见。”
陈安岸看着她。
停了一秒。
“吴郡见。”
窗外,雨后的云层刚好裂开一道缝。
一束阳光落进肯德基的玻璃窗里。
桌上的可乐杯被照得透亮。
没人知道十八岁时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到底能不能走到最后。
至少这一刻,他们都信了。
……
下午。
数学开考。
如果说上午的语文,还允许考生偶尔抒发一下青春与时代。
那么数学显然不关心青春。
它甚至不太关心人类。
卷子发下来以后,陈安岸低头扫了一眼。
沉默了。
第一题。
正常。
第二题。
也正常。
第三题……
还行。
继续往后。
陈安岸的表情逐渐凝重。
他忽然觉得,中午那顿肯德基吃得还是有点早了。
至少应该先吃顿好的。
与此同时。
另一处考点。
王超忠坐在考场里,低头检查了一遍准考证号。
试卷发下。
他从第一题扫到最后一题。
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然后,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王超忠揉了揉鼻子。
有人在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