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1月,对于高三美术生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分水岭。
省统考结束了。
成绩虽然还没正式出来,但每个人心里多少都有了数。
画得好的,开始盘算能不能冲一冲省内前列。
发挥一般的,开始焦虑文化课能不能把总分拉回来。
画崩了的,则在沉默中反复回忆考场上的每一笔。
越想越堵。
而此时摆在所有美术生面前的,还有一条更现实的岔路。
一条路,是收拾画板,回教室。
从此暂时告别水粉颜料、凌晨抢水龙头,还有马国伟那张骂起人来几乎不带换气的嘴。
重新坐回课桌前。
把前半年被画室吞掉的时间,一点点补回来。
另一条路。
继续背上画箱。
去参加各大美院和独立艺术院校的校考。
央美。
国美。
清华美院。
这些名字,对很多美术生来说,像挂在很远地方的灯。
看得见。
未必够得着。
可只要没亲自走到门口,谁都不太甘心认输。
所以统考之后没几天,画室就彻底分成了两拨人。
一边,是准备南征北战的“远征军”。
墙上贴满校考时间表。
有人拿红笔圈报名日期。
另一边。
却安静得不像高三。
几个已经决定不去校考的人坐在窗边。
有人背单词。
有人翻历史书。
还有人干脆发呆。
陈安岸,则是其中最不像高三生的那个。
下午三点。
画室里乱哄哄的。
他坐在最靠暖气片的位置。
脚边一杯热茶。
手里一本《海贼王》。
窗外阴沉沉的。
窗内暖烘烘的。
他却悠闲得像个提前退休的看门大爷。
“陈安岸。”
叶琪琪蹲在旁边,正在和一个折叠画架较劲。
“你真不去了?”
她身板小。
箱子却大得离谱。
画架塞进去一半,剩下一截死活卡在外面。
“不去。”
陈安岸翻了一页漫画。
眼皮都没抬。
叶琪琪停下手,抬头看着他。
“你统考画得那么稳,不去试一下,不觉得可惜吗?”
陈安岸这才把视线从漫画上挪开。
他看了一眼叶琪琪脚边那堆东西。
画架。
画袋。
颜料盒。
光看着都觉得肩膀疼。
“你想想。”
陈安岸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大冬天背着一堆画具,拖个行李箱,在火车站、旅馆、考点来回折腾。”
“到了地方还不知道有没有暖气。”
“手冻得跟鸡爪一样,还得画三个小时。”
他喝了一口茶。
“就为了拿一张最后未必用得上的合格证。”
“我嫌累。”
叶琪琪低头看了眼自己鼓鼓囊囊的行李箱。
“可那是美院啊。”
她声音低了一点。
“能不能考上是一回事。”
“我总得亲自去看看吧。”
“不然以后想起来,感觉自己连门口都没敢走过去。”
陈安岸安静地看着她。
这一次没有继续劝。
“你说得对。”
他点了点头。
“有些地方,确实得亲自去看一眼。”
叶琪琪眼睛顿时亮了。
“所以你改主意了?”
“没有。”
陈安岸重新低头看漫画。
“我是说你去看。”
“我在家替你看座位。”
“……”
“陈安岸。”
“嗯?”
“你真的很欠揍。”
陈安岸笑了笑。
没反驳。
叶琪琪继续和那副画架较劲。
折腾半天,终于靠蛮力把它硬塞进夹层。
拉链拉上的一刻。
她长长松了口气。
“对了。”
叶琪琪像是想起什么。
从书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打印纸。
“这个给你。”
陈安岸接过来一看。
历史和政治复习资料。
密密麻麻,全是荧光笔。
旁边还写着不少小字批注。
显然整理了很久。
“我去校考以后,文化课肯定顾不上。”
叶琪琪说道。
“你反正不去,帮我看看这些重点有没有问题。”
“尤其历史。”
“有些题我总感觉抓不住重点。”
陈安岸翻了两页。
“行。”
“我帮你改。”
叶琪琪愣了一下。
“这么痛快?”
“怎么?”
陈安岸抬头。
“要不我收费?”
“算了算了。”
叶琪琪赶紧摆手。
陈安岸笑了一声,把资料塞进自己书包。
“路上注意安全。”
“到了先看考场。”
“别第二天早上拖着箱子满街找。”
“还有,颜料不好用就买新的。”
叶琪琪看了他一眼。
“知道啦。”
陈安岸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钱不够跟我说。”
“不算借。”
“算我入股你未来画家梦。”
叶琪琪低头检查拉链。
“谁要你的钱。”
“行。”
“那当我没说。”
叶琪琪动作顿了一下。
随即抬头瞪他。
“我就客气一下。”
“你还真收回去了?”
陈安岸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叶琪琪也跟着笑了。
刚才那点临出发前的紧张,一下散了不少。
她把行李箱立起来。
背上画袋。
小小一只。
却挂满了装备。
剑法怎么样不知道。
胆子倒是不小。
“走了。”
叶琪琪站在门口。
陈安岸抬手挥了挥。
“祝你旗开得胜。”
叶琪琪故作镇定地点头。
走到楼梯口。
又突然回头。
“陈安岸!”
“嗯?”
“我要是真考上国美。”
“你别羡慕哭了!”
陈安岸端起茶杯。
“放心。”
“我会坐在本地大学的暖气房里,诚恳祝福你。”
“你就嘴硬吧。”
叶琪琪拖着箱子,噔噔噔下楼去了。
她没有看见。
楼梯拐角后面。
林小满正站在那里。
手里还抱着一本准备还给陈安岸的英语资料。
她其实早就到了。
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
恰好听见那句:
“钱不够跟我说。”
“不算借。”
“算我入股你未来画家梦。”
于是脚步停了下来。
她知道叶琪琪家里条件不好。
也知道陈安岸这个人有时候心软得离谱。
理智上。
这件事没有任何问题。
可不知道为什么。
听着里面两个人笑。
她还是觉得胸口有点堵。
叶琪琪拖着箱子从她旁边经过时,也愣了一下。
“小满?”
“嗯。”
林小满笑了笑。
“校考加油。”
“谢谢。”
叶琪琪拖着箱子下楼。
走了两级台阶。
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小满却已经转身。
没有进画室。
叶琪琪握着拉杆箱的手轻轻紧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林小满是谁。
陈安岸嘴里那个“傻丫头”。
刚走到一楼。
张超正抱着几本练习册上来。
两个人迎面撞上。
张超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英语资料。
“不是来找陈安岸?”
“不是。”
林小满回答得飞快。
张超停了半秒。
“我还没问你来干什么。”
“……”
林小满这才反应过来。
她耳根一下有点热。
“你管我。”
说完。
抱着书就走。
张超站在楼梯上。
看着她的背影。
又看了一眼楼上美术班的方向。
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
接下来几天。
画室一下空了大半。
杭州。
北京。
天津。
一批又一批人拖着箱子出了校门。
赵强森也走了。
他临走前背着那座小山一样的画具包,豪气万丈地宣布:
“我这趟先去北京看天安门。”
“顺便考个央美。”
人一走。
画室彻底安静下来。
陈安岸也正式进入了“退休生活”。
不用再五六点起床。
不用画到半夜。
不用抢水龙头。
不用闻一整天空气里的颜料胶味。
早上慢慢吃完饭。
再晃到学校。
慢悠悠走进文化课教室。
政治。
历史。
地理。
英语。
那些被他放了大半年的课本,又重新回到了桌面上。
别人觉得枯燥。
陈安岸却觉得轻松。
这天下午。
绿城又下起了冷雨。
他从文化课班出来。
手里还拿着叶琪琪留下的那叠资料。
其中一道历史题旁边,被她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陈安岸站在走廊上。
拿红笔改了两处。
又补了一行:
“这里容易考原因和影响,别只背事件本身。”
刚写完。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陈安岸。”
他回过头。
马国伟夹着一摞卷子,正站在走廊另一头。
老马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两遍。
“你小子最近挺滋润啊。”
陈安岸面不改色。
“还行。”
“提前适应退休生活。”
马国伟被他气笑了。
“少贫。”
他走过来,把手里那摞卷子拍到陈安岸怀里。
“这几天文化课班的模拟卷。”
“你既然不去校考,就把心收回来。”
“别真以为统考结束就没事了。”
陈安岸接住卷子。
“知道。”
马国伟看了他一眼。
忽然说道:
“其实你不去校考,我一点都不意外。”
“路是你自己的。”
“既然不去,后面几个月就把文化课给我补回来。”
“别最后专业没问题,文化课翻车。”
“那才叫丢人。”
陈安岸笑了笑。
“放心吧。”
“保底上岸,我还是有点经验的。”
马国伟显然没听懂。
只当他又开始胡扯。
“滚回去背书。”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