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日，中考查分日。
陈安岸家里，电脑右下角，qq头像疯狂闪动。
“滴滴滴！”
“滴滴滴！”
他们那个名叫“中考冲刺小分队”的qq群，已经彻底炸锅了。
【悟空（张伟）】：“啊啊啊！我也卡住了！这什么破网！我心脏病都快犯了！”
【oo满天星oo（林小满）】：“别刷了，听说省教育网崩了。”
【悟空】：“我能不急吗！我妈拿着鸡毛掸子就在后面站着呢！”
【悟空】：“她刚才还问我，为什么别人家孩子能查出来，我查不出来。”
陈安岸坐在电脑前，看得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完，他还是习惯性地按了一下F5。
页面依旧一片空白。
“操。”
他小声骂了一句。
身后没有回应。
陈安岸回头看了一眼。
王超忠正靠在旁边的书架上。
他今天来得很早。
家里没有电脑，也没有能上网的智能手机，所以天刚亮没多久，他就穿着那件洗得领口有些变形的旧t恤，骑着一辆不知道倒了几手的自行车来了陈安岸家。
从进门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说话。
双手插在裤兜里，背靠着货架，眼睛一直盯着地砖缝。
“你不紧张？”
陈安岸问。
“还好。”
“你当然还好。”
陈安岸笑道：“你要是都得紧张，那我们几个可以直接准备复读了。”
王超忠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没笑出来。
陈安岸没多想，又转回电脑。
就在这时，页面忽然跳了一下。
成绩查询界面终于刷出来了。
“出来了！”
陈安岸一下坐直。
先查自己的。
准考证号。
身份证后六位。
验证码。
回车。
页面转了两圈。
一排数字弹了出来。
总分：588。
陈安岸盯着成绩看了一眼，整个人一下松了。
这个分数，稳稳过线。
进省实验立人高中的普通班，问题不大。
与此同时，qq群再次爆炸。
【oo满天星oo】：“我查到了！”
【oo满天星oo】：“605！！！”
后面紧跟着一连串狂奔的小人表情。
【oo满天星oo】：“立人高中应该稳了！”
【悟空】：“？？？”
【悟空】：“你们为什么都能查到？！”
十几秒后。
【悟空】：“卧槽！！！！”
【悟空】：“598！”
【悟空】：“哈哈哈哈哈哈！老子也过了！”
【悟空】：“虽然火箭班估计没戏，但普通班我要定了！”
【悟空】：“三年！我们还能再混三年！”
陈安岸看着屏幕，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来。
588。
605。
598。
都够了。
三个人谁也没有掉队。
“太好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随后转头。
“超忠，到你了。”
王超忠这才站直身体。
陈安岸接过他的准考证，把号码输进去。
回车。
页面短暂加载。
随后，一排成绩出现在屏幕上。
陈安岸原本还带着笑。
可下一秒，笑意慢慢僵在脸上。
语文：116。
数学：120。
物理：70。
化学：50。
体育：50。
……
总分：
627。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安岸盯着那个数字，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总分640。
627。
只丢了十三分。
“我靠……”
陈安岸忍不住骂了一句。
然后转头看向王超忠。
“你真他妈是个怪物。”
王超忠没说话。
“627啊。”
陈安岸指着电脑屏幕，声音都高了几分。
“这个分数，别说咱们学校，我估计整个绿城市都找不出几个。”
“省实验立人高中看到这个成绩，招生老师估计都得把你当祖宗供起来。”
“火箭班你随便挑。”
王超忠依旧没有走过来。
甚至连屏幕都没多看一眼。
“嗯。”
他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
陈安岸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
电脑屏幕上，qq群还在狂欢。
【悟空】：“今晚必须吃饭！”
【悟空】：“谁都别跑！”
【oo满天星oo】：“王超忠呢？他多少？”
【悟空】：“不用问了，那牲口肯定又把我们按地上摩擦。”
【悟空】：“安岸，快报分！”
可这间狭窄的小屋里，却像一下子凉了下来。
陈安岸转过身。
“你怎么了？”
王超忠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厚厚的镜片后，那双眼睛布满血丝。
像一夜没睡。
陈安岸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超忠？”
王超忠嘴唇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安岸。”
“我不读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
只剩电脑机箱还在嗡嗡作响。
“……”
陈安岸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王超忠低下头。
“我说，我不念高中了。”
陈安岸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我妈给我联系好了。”
王超忠声音有些发哑。
“城南新医院的工地。”
“明天过去，当小工。”
“一天一百。”
“管吃，管住。”
他说得很慢。
“家里现在缺钱。”
“我妹还在上小学，我妈身体也不好。”
“我如果去工地，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干得久一点，三千也有可能。”
陈安岸皱起眉。
“可你这个成绩，高中根本不用担心。”
“立人高中肯定愿意要你。”
“学费的问题，学校也可能有减免，还有奖学金……”
“不是学费。”
王超忠突然打断他。
陈安岸一怔。
王超忠抬起头。
眼眶已经红了。
“不是那两千块钱。”
“我妈算过。”
“一天一百。”
“一个月三千。”
“就算一年只干十个月，也是三万。”
“高中三年，就是九万。”
他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如果我继续念书，这三年不光挣不到这九万，还得继续吃家里的，住宿、吃饭、资料，哪样不要钱？”
“陈安岸，我家不是缺两千。”
“是等不了三年。”
最后一句说完，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他很快抬手抹掉。
“我妈昨晚跟我说了。”
“她说读书当然好。”
“可我们家没有那个命。”
“我成绩已经考出来了，她也知道我考得好。”
“可考得再好，也不能今天拿去换钱。”
陈安岸没有说话。
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
九万。
这不是精确的账。
可对于一个贫困家庭来说，它却足够真实。
陈安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上一世。
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王超忠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王超忠后来考砸了。
而是因为十五岁那年的这个夏天，他或许根本没有走进高中。
再过一天。
这个数学满分、物理满分、化学满分，中考只丢了十三分的少年，就会戴上一顶黄色安全帽，钻进城南医院还没有封顶的钢筋水泥里。
想到这里，他后背竟有些发凉。
“你自己呢？”
陈安岸突然问。
王超忠愣了一下。
“什么？”
“别管你妈。”
“别管钱。”
陈安岸盯着他。
“我就问你一句。”
“你想不想继续读？”
王超忠没说话。
嘴唇却在发抖。
“你想不想上高中？”
还是沉默。
“王超忠。”
陈安岸声音低下来。
“你想不想读？”
下一秒。
王超忠突然低下头。
眼泪啪嗒一声砸在地砖上。
“我想啊。”
他的声音彻底哑了。
“我他妈做梦都想。”
“可是想有什么用？”
这一刻。
那个平日里永远沉默、永远冷静、永远像什么都不在乎的少年，终于有些撑不住了。
“我想上高中。”
“我还想上大学。”
“我想看看大学是什么样。”
“我连省外都没去过。”
“我也想知道那些真正厉害的人，到底有多厉害。”
“可是我能怎么办？”
他死死攥住裤子。
“我妈一个人撑这个家。”
“我不能装看不见。”
陈安岸看着他。
缓缓吐出一口气。
“行。”
“只要你想读，就行。”
王超忠抬起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陈安岸站起身，脸上的情绪忽然全部收了回去。
“你现在先回学校一趟。”
“学校？”
王超忠一愣。
“对。”
“找老陈。”
“为什么？”
“你中考成绩都出来了，现在突然说不上高中，至少得跟班主任说一声吧？”
王超忠没说话。
陈安岸继续一本正经道：
“而且你这个成绩，学校肯定还要确认后续录取情况。”
“你要真决定不念，怎么也得写个情况说明。”
“还有学籍、档案这些东西，总不能人直接消失了。”
王超忠有些迟疑。
“还要写东西？”
“废话。”
陈安岸面不改色。
“你以为退学是qq群点个退出群聊？”
“说不念就不念？”
“尤其你这个分数，老陈要是第二天发现你跑工地去了，能把整个绿城翻一遍找你。”
这倒是真的。
王超忠想了想，终于点头。
“也是。”
“那我去跟陈老师说一声。”
“顺便……告个别。”
说到“告别”两个字时，他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陈安岸立刻从桌上抓起二十块钱，塞进他手里。
“打车去。”
“不用，我骑车。”
“骑什么骑。”
“这么热的天，你等骑过去老陈午饭都吃完了。”
“赶紧。”
王超忠看着手里的钱。
“我回来还你。”
“滚。”
陈安岸一脚轻轻踢在他屁股上。
“回来再说。”
王超忠终于笑了一下。
很勉强。
他转身出了门。
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安岸。”
“嗯？”
“张伟他们那边……”
“我先不说。”
陈安岸道。
“等你自己告诉他们。”
王超忠点点头。
随后快步走出巷子。
陈安岸一直站在门口。
直到那道瘦削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三秒后。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妈的。”
他猛地转身冲回屋。
拉开自己房间最底下那个抽屉。
拿掉几本旧练习册，又伸手摸进夹层。
很快。
一沓现金被抽了出来。
那是他最近一段时间淘宝店留下来的利润。
陈安岸飞快点了一遍。
又塞进钱包。
然后冲到院子里，推出那辆红色山地自行车。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七月的绿城像一口烧开的锅。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白。
陈安岸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
车轮飞快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