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
男生们霸占了篮球场，女生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聊天。
操场跑道上，却有一个人还在跑。
王龙。
他的头围比同龄人小一些，四肢细长，动作也不太协调。
跑起来的时候，两只手总会下意识缩在胸前，手腕弯着，身体微微往前倾。
步子不快。
还有点笨拙。
“小恐龙又跑步了。”
篮球架下面，几个外班男生笑了起来。
“他怎么天天自己跑？”
“人家家里有钱，交钱进来的。”
几个人说得不大声。
却也没有刻意压低。
王龙从他们旁边跑过去。
没有回头。
陈安岸坐在看台的台阶上，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王龙又跑了一圈。
停了下来，一个人走到沙坑旁边，蹲了下去。
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安岸闲着没事，站起来走了过去。
“王龙。”
王龙明显抖了一下。
“嗯？”
陈安岸在他旁边蹲下来。
“看什么呢？”
王龙指了指沙地。
“蚂蚁。”
陈安岸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几只蚂蚁正沿着沙坑边缘爬。
“这有什么好看的？”
王龙想了想。
“它们不会撞车。”
“啊？”
“这么多只。”
王龙伸出手指，在地上比划了一下。
“都走一条路。”
“但是不会撞。”
陈安岸笑了。
“那是因为它们聪明。”
王龙摇头。
“不聪明。”
“那为什么？”
“因为它们都知道自己要去哪。”
“呵呵。”
王龙已经重新低下头。
继续看蚂蚁。
远处的篮球场传来一阵欢呼。
有人投进了三分球。
张伟扯着嗓子大喊：
“牛逼！”
王龙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们为什么一直跑？”
“打球啊。”
“我知道。”
王龙说。
“我是说，他们为什么一直跑来跑去？”
陈安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篮球从左边传到右边。
几个人追过去。
没过多久，又从右边打回来。
“为了进球。”
“进了以后呢？”
“继续打。”
“然后呢？”
“继续进。”
王龙看了一会儿。
很认真地说：
“那不就是一直在转圈吗？”
陈安岸一时没说话。
篮球场上又是一阵喊声。
张伟抢到球，抱着篮球一路往前冲。
被人拦下来。
又把球传了回去。
确实挺像转圈。
陈安岸笑了。
“照你这么说，跑步不也是转圈？”
王龙低头想了好一会儿。
“也是。”
“那你还跑？”
“我喜欢。”
回答得很干脆。
陈安岸笑了。
“那他们也喜欢打球啊。”
王龙又想了一会儿。
点点头。
“那可以。”
说完，他又低头继续看蚂蚁。
“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玩？”
“不会。”
“篮球不会？”
“嗯。”
“那聊天呢？”
王龙摇头。
“也不会。”
“聊天有什么不会的？”
“他们说话太快。”
王龙抬起头。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们已经说下一句了。”
陈安岸没笑。
“那你慢慢说不就行了。”
“他们不会等。”
王龙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会。”
陈安岸怔了一下。
“我？”
“嗯。”
陈安岸突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操场上风吹过来。
旁边的树叶哗啦啦响。
王龙抬起头，看了一眼树。
“今天风很大。”
“嗯。”
“下午会小。”
“你怎么知道？”
王龙指着主席台旁边的国旗。
“刚才一直绷得很直。”
“现在已经垂下来一点了。”
陈安岸抬头看过去。
还真是。
王龙经常一个人待着。
操场。
走廊。
别人没空看的东西，他倒是天天在看。
“王龙。”
“嗯？”
“你知道他们叫你小恐龙吗？”
“知道。”
“你不生气？”
“不生气。”
王龙摇了摇头。
“为什么？”
王龙这次没怎么想。
“恐龙挺厉害的。”
“都灭绝了还厉害？”
“鸟就是恐龙变的。”
王龙说得很认真。
“书上说的。”
他抬起自己的两只手，看了看弯曲的手腕。
“所以小恐龙也没什么不好。”
陈安岸笑了。
“万一以后变成鸟呢。”
王龙也笑了一下。
很轻。
“那就能飞了。”
远处突然传来张伟的声音。
“老陈！”
“干嘛呢！”
“快过来！三打三差个人！”
陈安岸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转圈了。”
王龙愣了一下。
很快反应过来。
“哦。”
“你呢？”
“看蚂蚁。”
“它们有什么好看的？”
“快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
“有几只已经开始往洞里搬东西了。”
陈安岸看了一眼沙地。
没看出区别。
“行。”
“那你慢慢看。”
他转身往篮球场跑。
跑出几步。
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龙依旧蹲在沙坑边。
小小的一团。
“快点！”
张伟把篮球扔了过来。
陈安岸抬手接住。
“磨蹭什么呢？”
张伟往沙坑那边瞟了一眼。
“你跟小恐龙聊什么？”
“没什么。”
陈安岸运了两下球。
张伟压低声音。
“他是不是脑子真有点……”
“张伟。”
“干嘛？”
“别这么叫人。”
张伟愣了一下。
“不是大家都这么叫吗？”
陈安岸没有解释。
抱着球往场里走。
“还打不打？”
“打啊！”
张伟立刻追了上去。
篮球重新落地。
砰。
砰。
砰。
几个人又开始在球场上来回奔跑。
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