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初。
早上不到九点,水泥路面便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街边的树叶蔫头耷脑,建材市场里的大卡车一辆接一辆驶过,卷起的热浪混着柴油味,堵得人胸口发闷。
但这几天,陈家店里的气压比天气更让人喘不过气。
东北的木料仍没有发齐。
李总订的那批方木拖了又拖,已经连续打了三次电话催货。仓库里的存货眼看就要见底,城北新店却还在不断往里砸钱。
上午十点,一辆绿色出租车停在了店门口。
车门打开。
爷爷穿着一身深色西装,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也没有让人来接。
西装外套被汗水浸出了一点深色,皮鞋上沾着长途奔波后的灰尘。可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脸色却阴沉得吓人。
李婶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她抬头看见门口的老人,手里的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老板……”
她赶紧推了推趴在旁边补觉的陈大强。
“老板,醒醒。”
“干什么?”
陈大强昨晚打牌到凌晨三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爹来了。”
“谁?”
陈大强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等他看清门口那道身影,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一半。
爷爷就站在那里。
一言不发。
陈大强下意识站了起来,膝盖撞在抽屉上,疼得脸色一抽,却不敢出声。
“爸?”
他挤出笑容,匆忙迎上去。
“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车站接您。”
“接我?”
爷爷看了他一眼。
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心里发紧。
“我要是提前打电话,还能看到你这个样子吗?”
陈大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爷爷没有再理他。
他缓缓走进店里,目光从柜台、货架一路扫到墙角。几排原本应该堆满的木料,如今空出了一大片。李婶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
仓库外面,一辆等着装货的卡车已经停了半个多小时。
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满脸不耐烦。
爷爷收回目光。
“上楼。”
二楼客厅。
风扇开到了最大,吹出来的风却还是热的。
爷爷坐在主位上,双手压着拐杖。
陈安岸给他倒了一杯茶,随后安静地退到角落。沈慧站在旁边,双手不自觉地攥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
陈大强站在茶几对面,不敢坐。
屋里很安静。
只听得见风扇转动时单调的嗡鸣,以及楼下电话偶尔响起的铃声。
爷爷没有立刻发火。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问道:
“大强,我问你一件事。”
陈大强喉结动了一下。
“您问。”
“上个星期,东北林场的老张给我打了个电话。”
爷爷看着杯中的茶水,语气平静。
“他说绿城来了一个姓刘的老板,带着一百万现金,还有当地的批条,要把林场今年最好的那批樟子松全部包下来。”
陈大强的脸色变了。
爷爷抬起眼睛。
“老张问我,这个人是不是陈家的合作伙伴。”
“他说要是自己人,他就留点面子。要不是自己人,他就按规矩办。”
陈大强额头上开始冒汗。
“爸,这事……”
爷爷没有让他说下去。
“那个姓刘的,还在酒桌上告诉别人,林场的路是你指给他的。”
“谁负责批条,酒该敬给谁,货车从哪个口子进去,找哪个调度安排车皮。”
爷爷每说一句,陈大强的头就低一分。
“连老张爱喝什么酒,他都知道。”
茶杯被轻轻放回桌上。
没有巨响。
爷爷问:
“是不是你说的?”
陈大强张了张嘴。
“爸,那天我喝多了。”
爷爷盯着他。
“我问你,是不是你说的?”
“是……”
陈大强声音越来越低。
“可老刘当时说,他只是临时缺一点散货。他还说咱们两家以后可以一起做生意。我想着大家都是兄弟,绿城这么大的市场……”
“兄弟?”
爷爷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叫你两声大哥,你就把陈家吃饭的锅端给他看?”
陈大强慌忙解释:
“我没想到他真敢带钱去包林场。我以为他就是问问。我还想着渠道一直掌握在咱们手里,他一个外行,也不可能真把货弄出来。”
“所以你连老张的脾气、批条的办法、调度的关系,全替他说明白了?”
陈大强说不出话了。
爷爷握着拐杖的手慢慢收紧。
手背上青筋凸起。
“那条路,是我年轻时一车一车跑出来的。”
“为了认识林场的人,我在东北零下三十度的仓库里陪人守过一整夜。为了抢一个车皮,我坐两天两夜的硬座去求人。”
爷爷停顿片刻。
他眼中的愤怒渐渐沉了下去,变成了更深的失望。
“可你把它拿到酒桌上,换了几声大哥。”
陈大强低着头,汗水顺着脸颊滴到地板上。
“爸,我知道错了。”
“我现在就给老张打电话。我跟他说那批货咱们也要,让他别卖给老刘。大不了咱们加价,我再亲自去一趟东北。”
他说着,急忙掏出手机。
“我现在就打。”
爷爷没有阻止。
陈大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快速翻出老张的号码。
电话拨了出去。
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听筒里单调的等待音。
响了许久,无人接听。
陈大强挂断,又打了一次。
仍然没人接。
他脸上的汗越来越多。
“可能在林场,信号不好。”
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电话通了。
“喂,张叔,我是大强。”
陈大强迅速堆起笑容。
“那批樟子松的事,我听我爸说了。咱们都是老关系了,那批货您先别全部给老刘,我这边客户也等着呢。价格好商量……”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
陈大强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合同已经签了?”
“不是,张叔,您听我说……”
电话被挂断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大强握着手机,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白。
爷爷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老张已经给过陈家机会了。”
“是你自己,把这个机会送给了别人。”
陈大强还想挣扎。
“爸,一家林场断了,我们还可以找别的。东北那么大,不可能只有这一条路。我认识几个做运输的,我可以……”
“你认识的那些人,有几个不是我介绍给你的?”
一句话,让陈大强彻底哑火。
爷爷缓缓睁开眼。
“独家货源已经没了。”
“老刘拿着现金进去,又知道所有门路。以后绿城木料市场,就不再是你一家说了算。”
“老张那边,我不会再替你说话。今后该什么价就什么价,该排多久就排多久,公事公办。”
陈大强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爷爷继续说道:
“还有,城北新店停掉。”
沈慧猛地抬起头。
陈大强也慌了。
“爸,新店怎么能停?大生房子已经租了,装修和家具都弄好了,营业执照也办了,就等着上货。现在关掉,前面的钱全打水漂了。”
“那就让它打水漂。”
爷爷的语气依旧平静。
“总好过继续往无底洞里填。”
“可大生怎么办?”
“让他退房,回老家。”
“爸!”
陈大强往前走了一步。
“当初是您答应帮他开店的。现在突然撤掉,他以后还怎么做人?”
爷爷抬起眼睛。
“你还知道做人要脸?”
陈大强脚步停住。
“你自己的店已经快断货了,账上还有多少现金,你清楚吗?”
“李总那批货为什么三天还装不齐,你清楚吗?”
“这几个月,城北新店花了多少钱,你又清楚吗?”
陈大强嘴唇动了动,却一个数字也说不出来。
爷爷缓缓站起身。
“我给你钱,是让你做生意,不是让你在人前充老板。”
“我把路交给你,是让你养活老婆孩子,不是让你拿出去交朋友。”
“从今天开始,家里的钱,不会再往绿城投一分。”
陈大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爸,您不能不管我。”
爷爷看着他。
目光里没有愤怒,只剩一种近乎疲惫的冷淡。
“我管了你这么多年。”
“生意替你铺好,货源替你打通,客户替你介绍,连你弟弟开店,都要我掏钱。”
“可你自己守住了什么?”
陈大强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
爷爷拄着拐杖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
“能把店撑住,就继续做。”
“撑不住,就关门回家。”
说完,他没有留下吃饭,也没有再看任何人。
绿色出租车重新启动,缓缓驶出建材市场。
车轮卷起一层灰尘。
直到出租车消失在街口,陈大强仍站在二楼窗边,一动不动。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许久,他突然转身走回茶几旁,拿起手机。
“我就不信了。”
“东北那么大,他老张不卖,还有别人卖。我陈大强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难道离了老爷子就活不了?”
他连续打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人说没有现货。
第二个人报出的价格,比以前高出将近三成。
第三个人答应帮忙问问,却要求先付全款,而且交货时间不能保证。
陈大强越打,声音越低。
最后一个电话挂断后,他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楼下又传来李婶的声音:
“老板,李总那边又催了。他说今天再装不齐,就去别家拿货。”
陈大强抬起头。
“仓库还剩多少?”
“好的方木不够一车。”
“先拿差一点的顶上。”
“李总验货很严,肯定看得出来。”
“那你让我怎么办?”
陈大强突然吼了一声。
楼下瞬间没了声音。
他喘着粗气,把手机重重扔在沙发上。
刚才在爷爷面前强撑起来的那点硬气,终于彻底垮了。
他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再次拿起手机。
沈慧以为他还要联系货源。
可电话接通后,陈大强的声音却突然轻松了起来。
“老王,在哪儿呢?”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三缺一?”
陈大强停顿了一下,朝楼下看了一眼。
“行,我马上过去。”
“生意?”
他自嘲地笑了笑。
“先放着吧。天塌下来也得喘口气。”
挂断电话后,他扯下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
“李婶,把门口那把躺椅搬到空调底下。”
沈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去哪?”
“打两把牌。”
“店里都这样了,你还去打牌?”
“不然呢?”
陈大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货源断了,钱也没了,老爷子又不管。我现在坐在这里,货就能从天上掉下来?”
“总得想办法吧。”
“我刚才没想吗?”
他指着桌上的手机。
“我打了这么多电话,有用吗?”
“既然今天解决不了,就明天再说。”
陈大强不再看她,拿起车钥匙便下了楼。
很快,楼下传来卷帘门旁小门被推开的声音。
随后是汽车发动的轰鸣。
声音越来越远。
沈慧站在原地。
她脸上最初是愤怒,随后是失望,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风扇仍在头顶转动。
“大宝。”
沈慧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陈安岸抬起头。
“下午你帮我在店里看着点。”
“你要去哪?”
“出去找货。”
沈慧走到柜子旁,拿出一本落满灰尘的旧电话簿。
那是这些年店里积攒下来的名片和联系方式。有些人只合作过一次,有些甚至已经多年没有联系。
她坐到桌边,一页一页翻看。
看到可能有用的名字,就拿笔圈起来。
“你认识供应商吗?”陈安岸问。
“不认识。”
“那怎么找?”
“一个个问。”
沈慧拿出手机,按照电话簿上的号码拨了出去。
第一通电话没人接。
第二通电话,对方听完来意,客气地说暂时没货。
第三通电话刚接通,对方便直接问她是谁。
沈慧吸了一口气。
“我是绿城陈家建材的沈慧。”
“以前都是我丈夫陈大强跟您联系。现在店里缺一批木料,我想问问,您那边有没有渠道。”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随后传来一个模糊的回答。
沈慧拿起笔,迅速在纸上记下一串号码。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停,又拨出了下一个。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空调吹出的冷风掀动了电话簿的纸页。
陈安岸站在旁边,看着母亲低头记录价格、产地、运输时间和付款方式。
她的字写得并不好看,有些地方甚至歪歪扭扭。
可每一笔都落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