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闽南的海风裹着潮湿的咸味,贴着海堤一路吹进村子。
三爷爷姨妈家的小楼就建在海边。红砖外墙,燕尾屋脊,门口晒着几张渔网。为了招待回来过年的亲戚,院子里撑起了巨大的红帐篷,十几张圆桌挤得满满当当。
红蟳糯米饭、清蒸石斑鱼、当归鸭汤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热气混着海风,把整个院子熏得又香又暖。
“大宝!眉眉!坐这边,这边风小!”
奶奶依旧系着那条蓝围裙,隔着两张桌子朝他们招手。
陈安岸牵着眉眉,身后跟着小宝。刚走进帐篷,他便注意到院墙角落里坐着一个女孩。
她上身穿着粉色卫衣,下身却还是学校的蓝白校服裤,耳机线从衣领里垂下来。膝盖上摊着一本寒假作业,手里的圆珠笔转了半天,卷子上却一个字也没多。
“这道题到底让不让人过年了……”
女孩对着几何图形咬牙切齿。
她叫陈婷婷,是三爷爷最小的女儿。
按辈分,陈安岸得叫她一声小姑姑。
此时的陈婷婷不过十六七岁,扎着高马尾,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懒得管,只顾盯着卷子发愁。
“姑姑!”
眉眉一见她,立刻松开哥哥的手跑了过去。
陈婷婷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后把卷子往旁边一丢,张开双臂接住了她。
“哎哟,我们眉眉回来啦!”
“姑姑,你的衣服真好看!”
“还是眉眉会说话。”
陈婷婷被哄得眉开眼笑,捏了捏她的小脸,又抬头看向陈安岸。
“大宝也长高了。去年还到我肩膀,今年都快追上来了。”
“姑姑好。”
陈安岸看着她,笑得有些出神。
在上一世,他和这位小姑姑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他对她印象最深的一次,是2015年。
那一年,陈婷婷出嫁。男方家里来了长长一排豪车,一百万现金彩礼摆在三爷爷家的堂屋里,红得刺眼。
那件事轰动了十里八乡。
村里人提起她时,语气里总带着羡慕,说她命好,嫁进了富贵人家。
可眼下,未来那个让整个村子议论了许久的“百万新娘”,正坐在一张矮板凳上,被一道几何题折磨得直抓头发。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陈婷婷狐疑地摸了摸脸,“我脸上沾东西了?”
“没有。”
陈安岸收回目光,“就是觉得姑姑今天很年轻。”
“什么叫今天很年轻?”陈婷婷瞪了他一眼,“我本来就年轻!”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小孩子说话老气横秋的。”
这时,小宝已经趴在桌边,盯着盘子里的白灼虾不肯挪眼。
“来,张嘴。”
陈婷婷拿起一只虾,熟练地剥掉外壳,把虾肉递进小宝嘴里。
小宝嚼得两边脸颊一鼓一鼓的,伸手还想再要。
“你倒是会挑人伺候。”
陈婷婷嘴上嫌弃,手里却又剥了一只。
“婷婷,别光顾着玩!”
三爷爷在另一张桌上喊道:“过完年就要开学了,卷子写完没有?今年得好好念,争取考个本科!”
“知道啦!”
陈婷婷拖长声音回了一句,转头便冲几个孩子做了个鬼脸。
趁着三爷爷没注意,她从卫衣口袋里摸出几颗大白兔奶糖,飞快地塞进眉眉和陈安岸手中。
“藏好,别让我爸看见。他总说我吃糖会长蛀牙。”
“那小宝呢?”眉眉问。
“小宝牙还没长齐,先欠着。”
陈婷婷一本正经,小宝听不懂,只知道哥哥姐姐手里有糖,立刻伸手去抢。
几个人闹成一团。
陈安岸握着那颗还带着些许体温的奶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安稳。
周围的大人都在谈生意。
只有陈婷婷不关心这些。
她眼下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寒假作业还差几页,以及耳机里那首歌才听到一半。
“哎呀,差点忘了!”
闹了一阵,陈婷婷重新坐回小板凳,把卷子捡了起来。
“这题我再做不出来,开学真要完蛋了。”
陈安岸站在她身旁,低头扫了一眼。
那是一道并不复杂的辅助线证明题。
“姑姑。”
“嗯?”
“把A点和c点连起来试试。”
陈婷婷愣了愣,拿起尺子,在图上画了一条线。
她盯着新出现的两个三角形看了几秒,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等一下……”
她飞快地在草稿纸上写了几步,随后猛地抬头。
“还真行!”
陈婷婷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大宝,你才三年级吧?”
“我蒙的。”
“你当我傻啊,这也能蒙?”
陈婷婷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兴奋地拍了两下。
“以后你就是我偶像!等我考上大学,请你吃大餐!”
“那你先把寒假作业写完。”
“你怎么跟我爸一个口气?”
陈婷婷气得用笔杆轻轻敲了他一下,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帐篷外,海浪一阵阵拍在石堤上。
陈婷婷低着头,在卷子上补写证明过程,嘴里还跟着耳机里的音乐轻轻哼唱。
陈安岸剥开那颗大白兔奶糖,把糖放进嘴里。
奶香慢慢化开。
眼前这个女孩还不懂得钱有多重。
她只需要对付一道数学题,然后在海风里,没心没肺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