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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的公文是八月里到的,那天贾兰正在按察司佥事衙门里看卷宗。

他升任佥事才一年多,手头上的事刚理顺,积案清了大半,正想着入冬之前把剩下的几件疑难案子结了。

差役进来禀报说吏部的人到了,在堂上等着。

贾兰放下卷宗,整了整官服走到堂上。

吏部来的是一个五品主事,面白无须,说话客客气气。

他见了贾兰先拱了拱手,然后从袖筒里取出一份公文,双手递过来。

“恭喜贾佥事,吏部的调令,您升浙江按察使,正三品。”

贾兰接过公文展开看了一遍,字不多,盖着吏部的大印,红得刺眼。

他把公文合上放在案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劳大人跑一趟,请后堂用茶。”

主事愣了一下。他跑过不少地方宣旨,接旨的人有的狂喜,有的失态,有的当场哭出来。

像贾兰这样面无表情的还是头一个。

“贾佥事……这可是升迁啊,正三品,按察使,跟巡抚平级。”

“我知道。”贾兰淡淡的说道,“大人请。”

主事将信将疑地跟着他去了后堂。

茶是今年的龙井,刚下来的,汤色清亮。

主事喝了一口,忍不住又看了贾兰一眼。

这个人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脸上看不出喜,也看不出忧,像一潭深水。

主事心里嘀咕:这贾兰年纪轻轻,城府倒是深。

他不知道,贾兰不是城府深,是心里乱。

送走吏部主事以后,贾兰一个人在后堂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那份吏部公文,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看一遍心里就沉一分。

正三品,按察使。

他今年才二十六岁。

二十六岁的正三品,在大明朝的官场上不是没有,但极少,而且大多是靠父辈的荫蔽或者靠内阁的提携。

他贾兰,一个亡了家的破落子弟,靠自己一科一科考上来,一步一步熬上来,二十六岁做到正三品——

这不是荣耀,这是靶子~~~新党不会容他。

他在佥事任上考绩卓异,清理积案、平反冤狱,新党嘴上不说,可心里记着账。

现在他升了按察使,跟巡抚平级,新党巡抚会怎么想?——这是要在浙江安插一个钉子盯着他们新党!

他会被当成清流的旗帜。

那些不喜欢新党的官员,那些被新党打压过的人会把他当成希望,当成领头的。

他不想当头,可别人会把他推到头,他会被架在火上烤。

贾兰伸手把那份公文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金华当同知,每天的事就是查户口、理诉讼、催赋税。

那时候日子苦,但踏实。现在官越做越大,心却越来越不踏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八月的杭州天还热,院子里的桂花树结了满树的花苞还没开,风一吹有淡淡的甜香。

他想起母亲。

母亲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他叹了口气,转身出门。

李纨住的院子在按察司衙门的后院,贾兰升任佥事以后,把母亲从金华接了过来住在衙门后院,方便照应。

贾兰进去的时候,李纨正在念佛。

她坐在窗边的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面前的小几上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袅袅地升上去。

贾兰站在门口,等母亲念完一段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娘。”

李纨睁开眼,看着儿子笑了。

“来了~~~”她说,“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衙门里没事?”

“娘,”贾兰说,“吏部的公文到了。”

李纨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公文?”

“我升了。”贾兰说,“浙江按察使,正三品。”

李纨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她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她放下佛珠站起身,走到观音像前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菩萨保佑,我儿有出息了。”她喃喃地说,“你父亲要是在天有灵,也该高兴了。”

贾兰站在旁边没说话。

李纨拜完转过身看着儿子,眼眶红了。

“兰哥儿,”她说,“你爹走得早,你从小就懂事,娘知道你不容易。

从你中进士那天起,娘就天天给菩萨烧香,求菩萨保佑你平安。

现在你做到正三品了,娘……娘心里高兴。”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贾兰走过去扶住母亲的胳膊,“娘你别激动,升官是好事,但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怎么不是天大的事?”李纨说,“正三品啊,按察使啊!

咱们贾府里你爷爷在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国公,你现在做到正三品跟巡抚平级,这还不够?”

贾兰苦笑了一下。

“娘,官越大越不容易做。”

李纨愣了一下,“你这孩子,升官了怎么还说这种话?”

“娘你想想,”贾兰叹了口气,“我二十六岁做到正三品,别人会怎么看?新党会怎么看?”

李纨的笑容慢慢收了。

她虽然不管外面的事,但这些年跟着儿子在官场上走,也听了不少,看了不少。

她知道新党,知道巡抚,知道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

“你的意思是……这官不好做?”

“嗯。”贾兰看着院里里的桂花树,“升得太快,树大招风。”

李纨沉默了一会儿,“那……能不能不升?”

贾兰摇了摇头。

“吏部的公文已经下来了,不能不接。

而且不接就是抗旨,罪名更大。”

李纨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儿子。

“兰哥儿,娘不懂官场上的事,但娘知道一个道理——做人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别人说。

你爹在的时候常跟我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你爹虽然走了,但他的话你要记着。”

贾兰点了点头,“我记着。”

李纨拍了拍儿子的手。

“去忙吧。升了官,事情更多。娘给你做碗莲子羹放着晚上喝。”

贾兰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走到院子里,他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又坐回了蒲团上,重新捻起了佛珠,香炉里的香还在烧。

他转过身往前走。

八月的风吹在脸上,有一丝凉意。

从今天起,他的日子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