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柔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凌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跟曾幻音改阵图，曾小虎骑在他脖子上拿彩笔往图纸上画圈圈，画得乱七八糟。电话那头苏小柔的声音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样脆亮：“凌云！我到高速口了，你这破导航导的什么路，绕了三圈没找着入口，你们江城是不是把路全封了？”
“封了。你走东边那个临时通道，报我名字就行。”
“报你名字好使吗？”
“不好使。报念念的名字。”
五分钟后曾念念在灵纹盘里喊：“爸，苏姨到了，带了好多东西，装卸区不够用，我把西边那个临时仓库腾出来了。”
凌云把曾小虎从脖子上摘下来往曾灵蕴怀里一塞，溜达出去一看——好家伙，苏小柔这排场比他预想的大多了。六辆十二米长的大货车排成一溜停在仓库门口，后面还跟着四辆厢式货车和两台冷链车。苏小柔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跳下来，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架着副墨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十岁。
“凌云！二十年没见你还是这德行！”她上来就拍了他肩膀一巴掌，拍得啪啪响，“你闺女刚才在电话里管我叫苏姨，我有那么老吗？”
“你跟我媳妇同岁，我闺女叫你姨没毛病。”
“那你管我叫啥？”
凌云想了想：“叫老苏。”
苏小柔满意地点头，转身朝后面几辆车挥手：“都卸下来！一号车到三号车是应急食品和饮用水，四号车是药品，五号六号是帐篷睡袋和发电机组，后面那几辆冷链车——里头是安神类中成药，我让沪上几个老字号药厂连夜加班赶出来的，默言那边报的缺口清单我挨个对着配的。”
凌云看了眼那几辆冷链车：“你从哪儿弄这么多药？”
“我自己的医药公司库存，再加上几个相熟的药厂调的货。”苏小柔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清单递给他，“总共四十七个品类，数量你让念念对一下，少了找我。”
凌云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眼晕。他把清单转手递给曾念念，回头打量苏小柔：“你亲自押车来的？”
“废话。这种时候让别人押我不放心，路上万一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截了怎么办？”苏小柔把墨镜摘下来别在领口，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我昨天下午看到天上那十个字就开始撞车，一夜没睡，沪上到我这儿开了七个多小时，中间绕了三次路，桥断了两座，有一截高速直接被地裂拱起来了，我让司机从旁边村子绕的。”
凌云看着她那张明显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你悠着点，别仗还没打你先躺下了。”
“我躺不了。”苏小柔从随身的腰包里摸出一样东西，用红绳挂在脖子上，从领口里拽出来给凌云看，“这东西从昨天下午开始一直发烫，烫得我胸口皮都红了。你给我看看怎么回事。”
凌云凑近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红绳底下坠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符纸碎片，看材质是黄裱纸，上面的朱砂符文已经模糊了大半，但凌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第一卷刚下山的时候随手画的转运符。那天在江州大排档，苏小柔说要跟他换名片，他顺手从兜里摸了一张符纸塞给她，说“名片没有，这个给你当名片使，保平安的”。
那会儿他刚下山，灵力底子薄，画符画得潦草，这张转运符搁现在他自己都看不上眼。但苏小柔居然留了二十年，还穿了个红绳挂脖子上。
“你一直戴着？”
“戴着啊。你当年说保平安的，我寻思你这人虽然嘴上跑火车，画的东西应该管点用。”苏小柔把符纸举起来，“这玩意儿昨天下午开始跟暖宝宝似的，烫得我坐不住。我以为坏了，想摘下来扔了，结果一摘下来我就头晕，戴上就没事。你给看看怎么回事？”
凌云把符纸接过来放在手心，灌了一丝灵力进去探了探，然后表情变得有点微妙。这枚转运符被苏小柔贴身戴了二十年，常年沾染她的气息，再加上最近天地灵气波动剧烈，符纸里那点微弱的灵力居然被养出来了，跟她自身的命理气息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粗糙的、歪打正着的灵觉回路。
通俗点说，苏小柔觉醒了。觉醒的程度大概相当于凌云当年刚下山时的百分之一，搁修真界连门槛都没摸着，但在俗世里算得上开了天眼。难怪她刚才摘了符就头晕，那符相当于她的灵觉开关，摘了等于把感知通道硬关上，当然难受。
“老苏。”凌云把符纸还给她，“你摊上事了。”
“啥事？”
“你觉醒玄学天赋了。”
苏小柔愣了三秒：“……啥玩意儿？”
“就是你能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了。”凌云指了指她胸口那块符纸，“这符你戴了二十年，把里头那点灵力养熟了，跟你自己融一块了。摘了就晕，戴了就舒服，对吧？”
“对。”
“那你以后摘不下来了。摘了不光晕，时间长了还会有其他毛病，因为你的神魂已经适应了有灵觉的状态，跟近视眼戴眼镜一个道理，摘了看不清路容易摔跤。”
苏小柔瞪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最后骂了一句：“凌云你大爷的，你当年就给了我一张破符，也没说戴久了会这样啊！”
“我当年也不知道你会戴二十年啊！谁送人东西还留售后说明的？”
“那你现在给我解决！”
凌云摊了摊手：“解决不了。这玩意儿跟你长一块了，硬摘下来伤神魂。你就戴着吧，反正又不影响生活，还能多看见点东西——比如你现在往东边看，能看见什么？”
苏小柔顺着他的手指往东边看，眯着眼瞅了半天：“啥也没看见啊。”
“我闺女幻音在那边阵盘上站着呢，你看见没有？”
“那儿有个人我知道，但你说‘看见’是什么意思——等等。”苏小柔忽然闭了嘴，眼睛瞪圆了，“我看见了。她身边有东西在飘，一圈一圈的，跟水波纹似的。”
“那是她的灵力波动。你以前看不见，现在能看见了。”
苏小柔呆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抓住凌云胳膊：“那我能不能学点啥？比如飞？比如隔空取物？比如——”
“打住。你的天赋弱得跟萤火虫屁股似的，飞是别想了，隔空取物也够呛。但学点基础的相术、风水、符咒识别没问题，回头让默言给你编个入门教材，半个月速成。”
苏小柔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也行。至少以后看风水不用请人了，我自己能看。对了——”她从兜里又摸出一样东西塞给凌云，“这个给你。”
凌云低头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什么玩意儿？”
“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你打仗要用钱，物资采购、伤员安置、老百姓吃喝拉撒，哪样不花钱？曾氏集团再大也扛不住这种消耗。这里面是我个人的，跟公司账上没关系，你拿去随便花，不用还。”
凌云把卡推回去：“你收着。念念那边资金链撑得住，再说了——”
“再说什么？你跟我客气什么？”苏小柔把卡硬塞进他兜里，“当年你给我那张符的时候要过钱吗？我在江州被人骗得血本无归的时候你收过我好处费吗？你现在跟我算账？”
凌云张了张嘴，发现吵不过她，只好把卡收了。
苏小柔带来的物资解决了大问题。曾念念那边的后勤系统这两天压力巨大，各地撤下来的老百姓、赶来的援军、伤员转运、药品消耗，所有数字都在往上翻倍涨。苏小柔这几车东西虽然填不满全部缺口，但至少能撑过最紧张的头三天。
更关键的是她带了一个团队过来。苏小柔这些年做医药和物流生意，手底下养着一批专业采购和供应链管理的人，她挑了二十个最得力的带过来，往曾念念的指挥室一塞，分分钟把全球物资调度网络又扩了一圈。曾念念高兴得直拍手：“苏姨你太厉害了，你带来的这几个人比我从集团抽调的十个经理都好使！”
“那当然。我调教出来的人嘛。”苏小柔得意地一扬下巴，转头又对凌云说，“不过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我这些人管采购管物流没问题，但你别让他们上前线，都是普通老百姓，扛不住魔物一巴掌。”
“放心。前线用不着他们。”
“还有——”苏小柔把凌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我在沪上的时候收了个消息。暗影会你还记得吧？第八卷你端了他们老巢之后，有一部分残部散出去了。我的人昨天在沪上郊区看见几个暗影会的旧面孔在活动，他们没来找你麻烦，但也没帮忙打魔物，就一直在外围晃。我怀疑他们在等。”
凌云眯了眯眼：“等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没憋好屁。你让人盯一下，别到时候打完墟主被这帮人背后捅一刀。”
凌云点了点头，把这事记在心上。暗影会从第一卷纠缠到第九卷，是该做个了断了。他正要说话，灵纹盘响了，曾幻音的声音传出来：“爸，苏姨到了是吧？让她来指挥室一趟，她那几车货的入库数据得重新排一下，我那套系统不认她的供应商编码格式。”
“来了来了。”苏小柔朝灵纹盘喊了一嗓子，回头拍了拍凌云的胳膊，“行了，你忙你的，我去帮念念搞后勤。打仗的事我帮不上，但让你们这帮人吃上热饭喝上热水还是做得到的。”
她走出两步又转回来，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拍在凌云胸口：“差点忘了，给你写的。学着点。”
凌云低头一看——上面歪歪扭扭画了几个符，旁边用圆珠笔标注了“平安”“止血”“提神”几个字样。
“你画的？”
“路上现学的。照着网上搜的符咒大全画的，你看看管不管用。”
凌云仔细看了看，朱砂没调匀，笔顺全错，灵纹画得跟蚯蚓爬似的。他憋着笑把纸叠好揣兜里：“管用。回头我教你正确的画法。”
“真的？”
“真的。你这几张虽然画得丑，但心意加成大，用起来效果差不了。”
苏小柔心满意足地走了。凌云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把兜里那张画满歪符的纸摸出来又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旁边曾灵蕴走过来，瞥了眼他手上的纸：“苏小柔画的？”
“嗯。画得跟鬼画符似的。”
“你当年不也这么过来的？”曾灵蕴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端详了一下，折好递还给他，“留着。打完仗裱起来挂书房，跟婚书挂一块。”
“行。让她跟婚书当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