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甜甜一直在外围安抚精怪。
从凌晨到深夜,她走了七个节点外围的山林。荒原边缘的山林不算大,但被禁地浊气侵染的精怪很多,有些已经彻底失了神智,见活物就攻击。她不能杀它们——那些精怪本身是无辜的,只是被浊气侵蚀了心智。她能做的只有唱歌。
每到一个地方,她就站在山林边缘,闭着眼,轻轻哼起一个音调。那个音调很低,很稳,没有歌词,只有旋律。旋律从她口中飘出去,在空气中凝成淡淡的金色波纹,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波纹扫过山林,那些躁动的精怪会慢慢安静下来,暗红色的眼睛逐渐褪色,恢复成原本的兽瞳。有些精怪会走过来,趴在她脚边,听着歌声闭上眼睛。浊气从它们身上一丝一丝剥离,被金色波纹净化,消散在空气中。
她不知道自己唱了多久。从凌晨唱到正午,从正午唱到黄昏。嗓子早就哑了,但她没有停。每一次唱完,她都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冰封的河面下开始有水流涌动。
傍晚时分,她到了第七十三号节点外围。这里的山林比前几处都大,被浊气侵染的精怪也更多。她站在山林边缘,深吸一口气,开口唱。第一个音出去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不对。
以前她唱歌,心音术的力量来自玉扣里封存的那缕本源道韵,她只是借用。但此刻,那个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力量不是从玉扣来的,是从她心口涌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裂了,然后从裂缝中涌出一股温热的、带着光的暖流。
她愣了一下,但歌声没有停。那个音继续往外扩,金色波纹比之前更亮、更密、更远。波纹扫过山林,精怪们伏了一地,浊气被金色波纹触及的瞬间就消散了。波纹继续向外扩,越过了第七十三号节点,越过了曾幻音布下的阵网边缘,一直铺展到禁地入口的方向。
曾甜甜感觉到了什么。她一边唱一边往前走,走进山林深处。林中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枯树,树干有三人合抱那么粗,枝叶早已落尽,树干上布满了黑色的浊气纹路。那棵树是这片山林的精怪之主,被浊气侵蚀得最深,已经快要彻底化为魔物。
曾甜甜站在枯树前,歌声没有断。她仰头看着那棵枯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她刚开始学唱歌,父亲坐在院子里听。她唱完一首,父亲说了一句——“甜甜,你唱得不够好。”她当时很委屈。父亲又说了一句——“你是在唱给别人听,不是唱给自己听。等你能唱给自己听了,你才算真正会唱。”
她一直不懂这句话。她唱歌给别人听,观众欢呼、掌声、鲜花,她觉得很好。直到此刻,她站在枯树前,周围一片漆黑,没有人听她唱,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她只是在唱,唱给自己听。
她闭上眼,继续唱。歌声从心口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暖。金色波纹从她身上一圈一圈荡开,穿过枯树的树干,穿过地下的泥土,穿过荒原的岩层。波纹所过之处,黑色浊气纹路一寸一寸褪去,枯树树干上露出原本的纹路,是深褐色的、带着岁月的纹路。
枯树忽然震动了一下。树干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曾甜甜睁开眼,看到枯树最粗的那根枝桠上,冒出了一点绿。那是一颗嫩芽,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金光。
她笑了。歌声没有停,但旋律变了。不再是安抚的旋律,而是一首欢快的、轻扬的调子。像是春天融雪,像是溪水初开,像是万物苏醒。金色波纹从枯树向外扩,整片山林的精怪都站了起来,围在她周围。它们的眼睛恢复了清明,皮毛上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它们跟着她的歌声哼鸣,声音汇聚成一股更大的声浪,向更远处扩散。
曾甜甜感觉到自己心口的那缕本源道韵不再只是一个封存的物件了。它融化了,融进了她的血脉,融进了她的呼吸,融进了她的歌声。她不需要刻意去调动它,它就在那里,随时随地都在。她开口唱,它就在。
她唱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站在枯树前,嗓子已经完全哑了。但她不需要嗓子了。心音术的力量不需要声带振动,只需要心境共鸣。她心里唱,天地就在和。她心里静,方圆百里的邪祟就在灭。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山林的时候,看到曾默言站在阵网边缘等她。曾默言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微微顿了一下。他能感知到曾甜甜的气息变了——不再是之前那个带着些稚嫩的、依赖玉扣力量的女孩。她身上有一种自然散发的道韵,像是她本身就是一首歌,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安宁。
“突破?”曾默言问。
曾甜甜点了点头。她的嗓子说不了话,但她的心音在空气中凝成两个字——“嗯,成了。”
曾默言没有多问,转身带着她往阵网中心走。曾幻音还在维持阵网,脸色已经很白了,但阵网依然稳定。曾擎天刚刚拿下一个节点,满头大汗地从远处走回来。曾念念坐在阵网边缘,闭着眼感知全球商业脉络的流动。
五个人在阵网中心聚齐。曾甜甜看着四个哥哥姐姐,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闭上眼,在心里唱起一首歌。
那个旋律从她心口涌出来,不需要声带振动,直接化为空气中的金色波纹。波纹在阵网中心铺开,扫过曾幻音的身体,扫过曾默言、曾擎天、曾念念。曾幻音感觉到自己疲惫的经脉被一股温润的力量抚过,天道之力的输出忽然变得顺畅了许多。曾默言的罗盘指针转动得更快了,天机术的推演效率提升了一截。曾擎天的拳面伤口在金色波纹触及的瞬间就止了血,肌肉的酸痛也消了大半。曾念念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范围又扩大了一圈,全球资本的脉络在脑中更加清晰。
四个人同时看向曾甜甜。
曾甜甜睁开眼,在心里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化为金色波纹,落在每个人耳边,像是有人轻声在说话。
“我唱给你们的。不累了吧?”
曾幻音笑了。她的脸色虽然还是白的,但笑容很真。
“不累了。”她说。
曾默言推了推眼镜,嘴角微扬:“再来一段。”
曾甜甜哼了一声,在众人心里唱起一首轻快的调子。旋律在阵网中心回荡,金色波纹一圈一圈向外扩,扫过荒原,扫过节点,扫过禁地入口的金色封印。远处峡谷深处,凌云盘坐在封印前,感知到那股心音的力量从外面传来。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眼,继续闭目镇封印。
曾甜甜的歌声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然后慢慢收了。她睁开眼,看着四个哥哥姐姐。
“我准备好了。”她在心里说。
曾擎天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恢复的状态。他看向远处禁地方向,又看向地图上尚未接管的十几个节点。
“还剩最后一批。”他说,“天亮之前,全部拿下。”
五兄妹同时起身。曾幻音的阵网依然铺开,金色脉络在夜色中纵横交错。曾默言的罗盘指针旋转不停,推演着最后几个节点的最佳接管时机。曾念念感知着全球资本的流向,确保后方商业脉络的稳定。曾甜甜走在队伍中间,心音的力量无声地笼罩着所有人,将疲惫和浊气隔绝在外。
曾擎天走在最前面,拔剑出鞘。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在夜色中亮得刺眼。
远处,禁地入口的方向,金色封印的光稳稳地亮着。凌云感知着外面五道气息的逼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收回感知,双掌重新贴紧封印表面,天道之力涌入封印。
第二重封印的震动又加剧了。但他感觉到封印里面那股力量的躁动比昨天弱了一些。外面的五道气息在推进,节点一个接一个被接管,荒原上空的浊气云盖在收缩,禁地内部的凶物感知到了外面力量的变化,开始变得谨慎。
凌云闭上眼,全力镇压封印。
外面,五兄妹已经赶往最后一批节点。曾甜甜走在队伍最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江城方向。夜色中,江城的灯火隐约可见。她想起母亲还在厨房里等着他们回去。
她在心里哼了一个音,那个音化为金色波纹,飘向江城方向。曾家老宅的厨房里,曾灵蕴坐在灶前,忽然感觉到一阵暖意拂过,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声哼唱。她抬起头,看向窗外荒原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
“丫头长大了。”她轻声说了一句,低头继续往灶里添了把柴。
灶上的汤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