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的时候,罗海峰给慕东峰打来的电话,是来询问结果的,言语之中的焦灼几乎到了临界点。
晚上十点的时候,罗海峰又打来了电话。慕东峰建议他在办公室好好睡一觉,醒来又是一个晴天。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孙佳徽终于给慕东峰打来了电话,慕东峰告诉他,“快了,一定会有结果的!”
晚上十二点的时候,孙佳徽给他拨了一个电话,迅速又挂掉了。
十二点半,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走,是拖。皮鞋蹭着地胶,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撞过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一股穿堂风。慕东峰抬头,愣在那儿没认出来。
那是罗海峰?
眼下站在门口这个人——西装皱成了咸菜,领口崩掉一颗扣子,领带扯松了耷拉在锁骨那儿,头发一绺一绺被汗黏在额角。眼窝整个塌进去,黑得跟淤了血似的,胡茬青黑地从下巴支棱出来,两颊的肉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生生剜走了一层,颧骨高高地凸着,人比两天前起码掉了十斤分量不止。身上一股烟油子混着隔夜浓茶的馊味,手指抖得连门把手都扶不稳。
罗书记,您——
我怎么了?罗海峰嗓子哑得像是吞过碎玻璃,一脚跨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东峰,你心里没数吗?再没个准信儿,我真的要崩了。
他不是走进来的,是砸进来的。一屁股坐在那张窄小的折叠床上,弹簧嘎吱一声。慕东峰赶紧过去扶住他肩膀,触手一片嶙峋的骨头。
“罗书记,我们一开始不就想到了今天的 这种局面吗?”
料到是料到,可现实比计划骨感一百倍!罗海峰猛地抬头,眼白全是血丝,像一头被关久了没处扑的困兽,你知道这两天我接了多少电话?省厅催,市委问,底下分局的兄弟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我去开个会,那帮人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你,像是在给我量棺材板。东峰,你让我带队端赌窝、冲门抓人,对面真有几杆枪顶着脑门,我眼睛都不眨。可这种熬法——等刀悬在脖子上落不下来,每一秒都替你数着——我他妈绷不住!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出来的,拳头砸在床沿上,又硬生生收住。
慕东峰看着他,心里一酸。这事儿是他牵头撺掇的,罗海峰是那个把乌纱帽押上来的人。内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但慕东峰脸上没让半点虚浮出来。他蹲下来,跟蹲在火堆跟前似的,仰脸看着罗海峰:
罗书记,您好好喘口气。今天晚上,一定会有结果。
我喘得过来吗?罗海峰苦笑,手哆嗦着摸烟,打火机咔咔咔按了四五下没着。慕东峰给他点上,火苗一跳,映出他鼻洼里两道深沟。
那我跟您说件事,慕东峰吸了口气,您问我信心哪儿来的——慕容弘道这回八十大寿,想取消。
罗海峰叼着烟没动。
但他取消不了。
烟灰簌簌掉了一截。罗海峰嘴里反复嚼这句,脑子在几秒钟里把整个南州的棋盘翻了一遍。猛地,他像被人从后颈拎了一把似的弹起来,一把攥住慕东峰的胳膊,指甲掐进毛衣里,眼里的光从死灰里地爆出一簇火星:
你是说——陈问天那边,定了要来?!
“虽然这不是全部的理由,但我认为这至少是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罗海峰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烟,那口烟像把他肺里两天憋着的浊气全倒出来了。他盯着慕东峰:你咋知道的这些?
“这就是林向东的功劳了!”慕东峰没有明说。
“林向东?”罗海峰念叨着这个名字没有再说什么。
人家既然能够给詹宝华的手表上技术手段,更何况一个慕容弘道?
又是半小时过去。
凌晨一点了。
罗海峰又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鬼一样的影子,眼白红得像渗血。他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怎么还没有消息……
随着他这声低沉的话语,房间里顿时安静得听得见房间线路里电流的声音。
慕东峰站在窗边另一侧,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初秋后半夜的寒气顺着掌纹往骨头里钻,倒让他混沌了两天的脑子清亮了些。
罗书记,他说,该来的,总会来。
话音刚落——
手机铃声炸了。
不是那种绵软的铃声,是最大音量下尖锐的、劈开死寂的一声。罗海峰听到铃声的一刹那整个人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眼神里的急切像两把刀。
慕东峰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起,白光刺眼——
林向东。
心脏猛地撞了一下嗓子眼。是问询,还是落地?
他看了一眼罗海峰,按了接听:我是慕东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三秒。长得够一个人从十八层跳下去。
来——了!终于,林向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但尾音在颤。
你再说一遍。慕东峰压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东西,淡淡地说。
“我说——陈问天已经给詹宝华打来了电话,告诉他——他将来参加慕容弘道的寿宴,两人将在寿宴期间见面!”这一次,林向东没压住。那口气泄出来的时候,听筒里带了一点潮湿的鼻音。
慕东峰连退两步,脊背抵上墙,一直绷到快要折断的那根弦地一声松了。他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吸气,像是从水底下终于浮上了岸。
罗海峰一把夺过手机,虎口还在抖:林向东同志,我是罗海峰——是不是成了?!
成了,罗书记。电话那头的声音稳了,带着笑,也带着哑,一切,正按咱们的计划走。
好……好!罗海峰猛地一把搂住慕东峰,胳膊箍得死紧。那个在会场永远四平八稳的书记,此刻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声音就劈了,东峰,咱们——成功了,你没有白‘死’!
电话那头,林向东放下手机,缓缓坐了下来,靠在了椅背上。有什么东西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下来,一滴。两滴。
窗外,凌晨一点的南州,天还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