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钟清灵蹙眉，指节在讲台上轻轻叩了一下。木质讲台闷响一声，刚好压过台下刚冒头的骚动。她身上那件浅灰西装袖口还沾着刚才翻流程单蹭的墨点，眉心拧成一道细痕：“没看到这里正在召开新闻发布会吗？”
台下快门的咔嚓声已经重新响成一片，像骤雨打在铁皮棚上。无数双眼睛在这一刻齐刷刷盯在那名不速之客身上——礼堂顶灯打下来，他额角的汗珠都看得清。
那男人从西装内袋里举起一本塑封证件，嗓门压着颤，却字字砸在人耳朵里：“我是《及时新闻》副主编杨汉清！这是国家给我颁发的记者证——”他往前跨了半步，鞋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请问，我是不是有权利参加今天的新闻发布会？又或者说，今天这会场只给那些说好话、听话的媒体开绿灯？”
最后一句落地，大礼堂像被泼了盆冷水。前排举着的录音笔晃了一下，快门声稀稀拉拉停了，连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都忽然听得见。
钟清灵手里的流程单皱成一团，纸边硌进掌心，她侧头看向慕东峰，唇线抿紧没敢接话。
慕东峰没立刻起身。他先把面前的水杯转了半圈，杯底在水渍里碾出细响，喉结动了动，才缓缓拿起话筒。追光灯打在他脸上，颧骨投下浅影，却没看出任何表情。
如同这一切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一般，没有丝毫的慌乱。
“杨汉清同志，请先到记者席入座。”声音不高，却像按了静音键，堂内的窃窃私语瞬间被压下去。
两名安保人员一听他这么说，肩线松了半寸，转身退回侧门。
杨汉清此时却满脸得意，扫视全场时下巴微扬，迈步在前排靠走道的空位坐下，椅背上的绒布都被他蹭出褶子——显然是在等慕东峰给个说法。
“杨记者，”慕东峰指尖敲了敲话筒，杂音被滤掉，“我先回答你提的几个问题。今天的新闻发布会，邀请了此次来屏南采访的各方面媒体，我们热烈欢迎各位监督工作、提意见建议，合理的一定采纳。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线陡然拔高半度，杯沿的热气都没晃：“任何会议都有特定时间和程序。本次发布会定在下午三点半，来屏南的媒体均提前或准时到场；你迟到了近四十分钟，被安保阻拦，那是他们的职责。你亮明身份，我们放行——这叫态度。”
说到“态度”二字时，他目光没移开杨汉清的脸，追光灯在镜片上反出一道冷光。
“杨记者，在你到来前，发布会已临近尾声。既然来了，不必举手，请直接提问。”他抬手虚引了一下，大礼堂的氛围似乎也随着他的手势暂时松弛下来。
杨汉清腾地站起来，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刺响：“好，慕副市长，前面的事我认。现在问正题——”
他嘴角弯起一丝弧度，一双眼睛里有说不出的意味：“刚才慕副市长说了，邀请的是来屏南采访的媒体。我们《及时新闻》安排的首席记者林晓雯同志，想必在座同行都见过她。可是，我刚刚看了一下今天的来同行中间——”他顿了顿，目光像钩子似的扎过去，“没看到她的人。”
说到这里，他一双眼睛死死锁住慕东峰，嗓音压得更低，却每个字都送进麦克风：“我想问的是——林晓雯记者哪里去了？屏南到底还有没有新闻言论的自由？她是让你们扣起来了，还是也像梅女士一样，服毒自杀了？又或者……”
他的眼神更加锐利，一字一顿道：“又或者她也牵涉到了国家安全，一切都不能对外公开？”
尾音撞在礼堂穹顶上，回声尚未散尽，前排一名女记者手里的签字笔“啪”地掉在记录本上，滚了两圈，颤巍巍地停在桌沿。
一片死寂中，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原来，这才是今天真正埋下的那颗炸弹——裹着新闻外衣，引线却直通火药库。
慕东峰没有立刻回答。
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那不是慌乱，而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时的了然。
从昨晚林晓雯讲完她的“故事”开始，他就预料到，今天的新闻发布会不会太平。不过，只来了一个网站副主编，倒是让他略感遗憾。
慕东峰没有去看那支滚落在桌沿的笔，也没有理会台下那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让空气凝固的吸气声。
他只是缓缓拿起眼前的水杯，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水，再轻轻放回原处。
这个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从容——他在控制节奏，像指挥家在等待乐章最恰当的休止符。
直到整个礼堂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几近消失，所有目光如探照灯般聚焦在他身上时，他才重新握住话筒。
这一次，他没有看杨汉清，而是抬起眼，目光越过一排排惊愕、揣测、兴奋的脸，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
“首先，我确认，林晓雯记者确实是此次来屏南采访的注册记者之一。她今天的确没有来到现场。她——的确正在我们屏南县刑侦大队的审讯室里！”
“轰——”
大礼堂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被这句话猛地挑断，爆炸般的喧哗瞬间吞噬了一切。
此时，杨汉清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状，呼吸也在那一瞬间凝滞。
他万万没想到，慕东峰竟会如此赤裸裸地挑明林晓雯的下落！这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杨汉清心底的警铃疯狂作响。他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凶险？慕东峰敢把话摊在明面上说，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他已然破罐子破摔，仗着权势滔天，试图用这种近乎无赖的强硬手段，强行镇压所有反对的声音；要么……就是他已经将林晓雯的相关证据牢牢攥在了手里，此刻的坦荡，不过是经得起任何推敲与质疑的底气外泄。